复来无泪——手绘风动漫《百妖谱》选集赏析（咸鼠·下）

树洞

　　动漫《百妖谱》是根据裟椤双树同名小说改编，董易执导的新国风志异类动漫，2020年起在bilibili平台推出，目前第五季（洛阳篇）已完结，无论是手绘新国风画风，还是国风配乐都值得细细品味。

本故事来自第五季，第四集。

本系列美篇配乐均来自动漫《百妖谱》。

　　在上集的结尾，咸鼠眼中的曲复来仿佛是个心冷如铁的人——生父离世，他一滴泪未落，只是沉默地在老曲坟前烧纸、背诗，背影疏离而克制。

但即将展开的新一集里，透过桃夭的视角，我们会发现曲复来并非无情，只是他的眼泪太过珍贵。在遇见桃夭之前，他此生除了出生时，只落过两次泪。这寥寥数次的哭泣，恰恰藏着他不为人知的深情。

要读懂曲复来，就要从他这两次落泪说起。

　　曲父离世后，战火蔓延至故里，小曲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漂泊之路。

这般境遇，于他是不幸，亦是解脱。毕竟父亲生前那沉甸甸的期望，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孩童天性贪玩，小曲也曾偷溜出门，却被父亲抓个正着。那次，老曲并未责打，只是将他拉到祖宗牌位前，喃喃自语道：他也不想将孩子禁锢家中，可若任其如寻常孩童般嬉戏度日，将来又如何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言至深处，老曲竟红了眼眶。

那滴落的泪水与斑白的鬓角，化作最沉重的枷锁，沉沉压在小曲稚嫩的肩头，终是磨灭了他眼底最后一丝灵光。

　　在我看来，那段岁月里，曲复来虽物质清贫，却因挣脱了父辈的桎梏，精神世界反而丰盈而自由。正如动漫中那短暂却明媚的画面，每一帧都浸润着鲜活的色彩与光亮。

　　尽管小曲凭借自身的聪慧在乱世中觅得一线生机，可命运并未因此眷顾。乱世浮萍，普通人何其脆弱。

当他鼓起勇气，怀揣全部积蓄向巧儿姑娘（小说原文是翠儿姑娘）提亲时，却遭对方父母断然回绝，甚至连巧儿的未来也被早早安排。那一刻，曲复来才真正明白：那些儿时在盛世诗文中读到的那些寻常日子，对乱世中的普通人而言，竟是如此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次情感上的打击，连同那份对生活的无力感，彻底碾碎了曲复来对乱世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他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二次落泪。有些人，心再苦也从不轻易示人，哪怕牙齿被打碎了，也只会默默咽进肚子里。

　　慢慢地，小曲熬成了老曲。为了填饱肚子，曲复来干过无数行当，但无论多难，他从未偷抢拐骗。光是这一点，在我看来，他就比“非非”故事里的陈白水强得多。可也正是因为这份良善，他的日子过得更加拮据。

一个时代，如果心怀良善的人，必须为这份良善付出所谓“成长的代价”，那么无论这时代是盛世还是乱世，都算不上一个好时代。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看这些良善之人，最终是化作乱世里的哀鸿、路边的无名枯骨，还是沦为某些既得利益者、上位者眼中的耗材或者玩物。

　　为了糊口，曲复来也曾参过军。可他不敢杀人，在战场上自然成了异类。一次，他遇见了一个小伤兵——在那种地方，一个失去价值的小伤兵，就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弃子。出于恻隐之心，曲复来救下了他，带着他一同逃难。可惜小伤兵伤势太重，终究没能熬过去，死在了半路。曲复来草草安葬了他，之后，便又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只不过，生活这般困苦，曲复来再也不曾落泪，直到那一日。

一个落水的小男孩让曲复来人生中第三次落泪。

　　临近新年，四十岁的曲复来，或许是因为固执地守着那份初心，或许是命途多舛，在路人眼里，他已然是个一事无成、漂泊无依的失败者，一个无根的异乡人。

生活的艰辛未能让他低头，可一场义举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顾孱弱之躯救起落水孩童，满心以为能等来一声谢意，谁知等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辱骂，和“人贩子”的恶毒指控。

他用一生去供奉善良，最终却因这漂泊的宿命和流浪者身份，背负了最不该属于他的罪名。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有一种特殊的职业，其职责本应止于“人民卫士”，却被时代强行赋予了太多沉重的光环。他们一面被要求做敏锐的“猎手”，另一面又必须在公众面前扮演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平日里，他们被要求为了团队运转不得不采取的一些常规举措，却被别有用心之人曲解为“创收工具”，不管这种污蔑背后是不是藏着某个李姓专家为了某些利益集团的为了骗得某些红利必须建立的“桥头堡”。我自知做不到像曲复来那样品行高洁、出淤泥而不染，但看着那些道貌岸然、靠炒作争议议题来博取眼球的人，反而因为迎合了流量而被奉若神明，我突然就释然了。

话题似乎扯得有些远，但看着曲复来的遭遇，我竟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这或许是作者笔下最残酷的慈悲。当曲复来万念俱灰，欲随佛主而去时，命运却为他留了一线生机。本该冻毙于风雪的他，因一个“好心人”叩响明镜寺的门扉而得救。即便空云和尚告诫那残墙处或有邪祟作祟，得知真相的曲复来仍义无反顾地寻去。在那里，他遇见了自称“冼公子”的男子，两人共度新年，推杯换盏间互道“新年大吉”。那一顿饭的暖意，竟成了他余生二十年的灯塔。此后浮世沉浮，他咬牙坚持，只为守住那个与冼公子的重逢之约。

　　而那位冼公子，不过是咸鼠耗尽半生妖力、为成全曲复来一句“新春大吉”的念想，强撑着幻化出的半副人形。如今妖力枯竭，再难赴那二十年之约，桃夭便只得假作冼家侄女，替咸鼠圆了曲复来这桩心愿。

　　帮曲复来实现心愿后，桃夭不解地问，为何他流泪这样少。曲复来的回答却出乎意料，无关性情坚韧，也无关情绪掌控。他只淡淡说，哭也是要花力气的，而他不过是想省下这点力气，去应对生活的千疮百孔罢了。说到底，卑微如他，连顾影自怜都是一种奢侈。

　　本故事的结尾，百妖谱原文借桃夭之口说出那一番劝慰曲复来和屏幕前的我的话:

“若世上无你，你家大门的铜锁无人修理，没有人教翠儿识字，小伤兵也无人埋葬，至于掉到水里的小崽子，今年说不定都结婚生子了。”桃夭背对着他，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没记错的话，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前一句好像是……天生我材必有用？”

　　半生蹉跎，或因凡事谨小慎微，终是活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模样。前半生未敢轻易沾染因果，便也落得人微言轻。纵使只守着那一丝人性的微光，无力驱散漫漫长夜，但至少在这蹒跚前行的路上，曾以烛火般的微光，照亮过一两人的前路——如此，倒也谈不上寒酸。

感谢《百妖谱》的作者与制作组跨越时空，仅凭寥寥数百字与一部动漫，便救赎了我这颗曾迷失的心。

　　这里是树洞，给大家推荐一些值得细细品味的影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