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节气名字起得好,雨水,念在嘴里,便觉有几分潮润润的甜。</p><p class="ql-block">时令到了这时候,天地间仿佛有了某种默契。太阳不再那般吝啬,早早地便爬上来,将温和的光洒得到处都是;风也收了性子,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割人的冷,倒像是一匹极软的薄纱,从脸上拂过去,凉丝丝的,却并不叫人打颤。最妙的还是那空气里,凭空添了许多水分,吸进肺里,是润的,是甜的,像饮了一小口清晨的露。</p> <p class="ql-block">于是便盼着那雨。</p><p class="ql-block">可这雨,并不肯爽爽快快地来。它像是闺中的小姐,要人三请四邀,才肯姗姗地露一露面。有时你在屋里坐着,觉着窗外似乎亮了些,抬头看时,却依旧是白茫茫的天;有时你在路上走着,脸上忽然一点凉,以为是落了雨,伸手去接,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它就是这样羞怯的、试探着的,不肯给人一个爽脆的答复。</p> <p class="ql-block">但我总觉得,这雨其实是下着的。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譬如那河边的柳。前些日子看,还是光秃秃的枯枝条,在风里无望地摇着;这两日再看,那枝条竟泛出了浅浅的鹅黄,软软地垂着,像刚洗过的长发。凑近了细细地瞧,便看见那黄里透着一星星的绿,是一个个米粒大的苞,鼓鼓的,亮亮的,仿佛憋着什么好消息,只等那雨一来,便要绽开来给人看。这便是雨下在柳枝上了。</p> <p class="ql-block">譬如那墙角的草。去冬的枯叶还铺着,灰败败的,了无生气;可你若拨开那枯叶,便会惊喜地发现,底下竟藏着些嫩嫩的、绿绿的芽尖,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偷偷地探出头来,张望这个还带着寒意的世界。它们大约是听见了雨的呼唤,才这样急不可耐地要钻出来罢。这便是雨下在泥土里了。</p><p class="ql-block">再譬如,那远处的山。前些日子看,是干枯枯的、黄褐褐的,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这两日再看,那山色竟有了些变化,仿佛谁用一支饱蘸了淡绿墨的笔,轻轻地、淡淡地染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似近似远的,像一片梦里的青烟。这便是雨下在山色里了。</p> <p class="ql-block">唐人韩愈有句诗,写这早春的雨景,真是再贴切不过:“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那雨细得,柔得,像酥油一般,润泽着万物;那草色远看是青青的一片,走到近前,却反而看不见了。这“遥看近却无”的妙处,怕也只有雨水时节才有罢。那是冬天与春天的拉锯地带,是残寒与微暖的纠缠,是一切生命将要苏醒却还未全醒的、最惹人怜爱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的话来:“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古人将这节气的道理说得多么明白。春天属木,而木要生长,必须靠着水;所以立春之后,便要接着雨水。东风来了,冻土化了,那凝成冰的、结成霜的,都散了,化成了雨,落下来,滋润那将要萌发的万千生命。这是天地间多么大、多么慈悲的一场安排。</p> <p class="ql-block">雨水有三候:“一候獭祭鱼;二候鸿雁来;三候草木萌动。”水獭开始捕鱼了,将鱼儿一条条摆在岸边,像是在祭奠着什么;大雁也排成人字,从南方迢迢地飞回来了;而草木呢,最是知时节,已经悄悄地、暗暗地,开始萌动了。这时候,天地间的一切,都在为一场盛大的苏醒做着准备。</p> <p class="ql-block">想到这里,心里便也生出些柔软的芽儿来。这一冬积下的沉闷、郁结,似乎也正被这无声的、无处不在的雨水,一点一点地浸润着、洗涤着,慢慢地舒展开来。那心里的草色,大约也正在“遥看近却无”罢。</p> <p class="ql-block">入夜,在灯下坐着,忽然听见窗外有极细的声响。沙沙的,簌簌的,像春蚕在吃桑叶,又像母亲在灯下缝衣时,针线穿过厚布的轻响。侧耳再听,那声音却又不甚分明了,仿佛只是我的幻觉。可推窗看时,那黑沉沉的天幕下,确实有亮晶晶的、极细的丝,斜斜地飘下来,飘下来,落在脸上,是凉凉的、痒痒的一点。</p> <p class="ql-block">雨,终于是来了。</p><p class="ql-block">就让它这样静静地下着罢。下在柳枝上,下在泥土里,下在山色里,也下在人的心头上。明日醒来,那“遥看近却无”的草色,大约又该绿了几分。而这雨水时节,便也在这一场无声的、温柔的雨里,完满了。</p> <p class="ql-block">【文/书画】王翠军,号山里人,别署无隅斋主人,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河北行唐县域中北部丘陵地带的一个小山村。自幼喜爱书画艺术,其书法宗汉碑法度,取摩崖气象,尚简书意趣,突出线条的苍茫和结体的真率,平正中求奇肆,典雅中见野趣,逐渐开始构筑自己的艺术语言。绘画注重以书入画,把揭示事物的内在神韵作为艺术追求,摒弃华艳,唯取真淳,讲究绘事后素、返朴归真,以直抒胸中逸气。每一次快门,都是一次对生活的独特解读。兴之所至,行走乡野间、探访古村落,沉浸民俗中,用眼睛观察,用心灵感受,用镜头捕捉瞬间的美好,触动一颗或几颗向善向美的心。现为中国民俗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艺志愿者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联"推精品、推人才"工程重点推介艺术家。</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