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的美篇

人之初

六十年前的回忆

时光回溯六十载春秋，那些沉淀在岁月尘埃里的片段，并未因流年冲刷而褪色，反倒像老墙根下的青苔，愈发浸润着乡愁的温润与厚重。

记忆里，每到年尾农闲，田埂上的寒霜还未消融，分管大队南片的黄书记便会揣着一本卷边的毛主席语录，从雁巷头的鸽子窝踩着通往双桥镇小道的残雪，三天两头往十三小队跑。开会的地点总在原和庄和小原和庄交叉处的陈家老宅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四壁依稀可見密蜂做的小窩，墙角堆着农具与晒干的稻草堆，唯一的光亮来自屋中央的煤油灯——那盏没有玻璃灯罩的油灯，灯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泥墙上，像一幅流动的旧画。劳累了一天的男女社员，揣着一身泥土与疲惫，东倒西歪地坐在长条凳上、稻草堆上，有的还抱着熟睡的孩子，裤脚沾着的草屑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黄书记的开场白向来一成不变，先是一阵咳嗽，接着清了清嗓子，翻开语录本逐字逐句地诵读，“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字句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而后便开始讲国内外的形势，又从南方的收成讲到北方的建设，末了总绕回“忆苦思甜”的正题，动员大家细数旧社会的苦难，感念新社会的幸福。每次都是陈家婶娘先开头，她总是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声音带着几分拘谨，可说着说着，话匣子便收不住了，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自然灾害那几年——那是刻在一代人骨子里的艰难岁月，田地里的庄稼因旱灾、洪涝接连歉收，家家户户的米缸早早见了底，一日两餐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所谓的主食不过是掺了大量野菜的糠饼，咽下去剌得喉咙生疼。

陈家婶娘说，那时候全家都患上了浮肿病，脸颊、手脚肿得发亮，一按一个深坑，走路都打晃，孩子们饿得直哭，趴在门槛上啃咬坚硬的玉米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便哽咽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衣襟上。这一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旁边的马家婶婶抹了抹眼角，接过话头：“可不是嘛，那时候挖野菜都要抢着去，餓餓藤、荠菜挖完了，就去摘榆树叶子，掺着少量红薯干面蒸成团子，又苦又涩，咽下去肚子胀得难受。”金家大娘也红了眼眶，说起当年带着孩子去河滩挖茅草根，嚼着那点微薄的甜味充饥，“那时候能找到点能下肚的东西就谢天谢地了，哪顾得上好不好吃、伤不伤身，能活着就不容易啊。”女人们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带着对饥饿的恐惧、对苦难的无奈，在煤油灯的光晕里弥漫，连屋角的老鼠都停止了窸窣，仿佛也在为那段岁月垂泪。

黄书记原本靠着篱笆墙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朦胧中被这此起彼伏的哭声惊醒，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话题早已脱离了他设定的“忆旧社会苦”的框架，径直落到了三年困难时期的窘境上。他顿时急了，猛地一拍大腿，大叫一声“豁边了！”，嗓门陡然提高八度，带着几分严厉吼道：“都别哭了！说的是旧社会的苦，不是让你们扯这些！要思解放后的幸福，要念集体的好！”喧闹的土坯房瞬间安静下来，女人们抽噎着收住哭声，低下头抠着衣角，煤油灯的火苗在空气中剧烈晃动了几下，才渐渐平稳。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斗转星移间，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早已远去。如今的我们，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餐桌上的饭菜丰盛可口，衣柜里的衣物琳琅满目，出门有汽车、高铁，通讯有手机、网络，真正过上了祖辈们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小康生活。可每当静下心来，那些关于饥饿、关于挣扎的记忆，总会化作一缕缕乡愁，萦绕在心头——那不是刻意咀嚼苦难，而是对过往岁月的敬畏与铭记。

当年的土坯房早已坍塌，煤油灯也不知遗失在了何处，可那些在饥饿中坚守、在苦难中扶持的日子，那些野菜的苦涩、榆树叶子的粗糙、糠饼的剌喉，都成了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记。它们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今日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它们像一座警钟，提醒着我们“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如今再想起那些日子，心中已无当初的凄惨与怨怼，反倒多了几分乡愁的温润。那些苦难教会我们珍惜，教会我们坚韧，教会我们在平淡的日子里感恩。我们深知，今日的岁月静好，是无数先辈用艰辛与坚守换来的；眼前的丰衣足食，是时代发展与社会进步的馈赠。所以，我们要牢记前车之鉴，脚踏实地过日子，永远不要忘记那些在苦难中挣扎求生的过往，永远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让那份带着苦涩却愈发醇厚的乡愁，成为滋养我们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