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哥属猪,今年67岁;我属兔,今年63岁。</p><p class="ql-block"> 在那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里,我从小就跟着大哥“打打杀杀”的,从来没在村里的同龄同伴中受半点委屈。大哥是我们姊妹四人小时候的崇拜偶像,也是我们一生生活的依靠!</p><p class="ql-block"> 大半辈子过去了,也从未听大哥讲爷爷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不知咋的,今年除夕中午祭祖回来的午饭上,酒过三巡的大哥不知因为什么由头,讲起了爷爷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一听大哥要讲故事,一桌子的老小都停下劝酒吃菜,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的听起来。因为过去的事情,大哥总是知道的最多,讲起来也是绘声绘色、风趣幽默、十分动听、津津有味。</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觉得我应该记录下来,以享后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扁担上的秋天</b></p><p class="ql-block"> 大哥讲了一段爷爷小时候去坡里担高粱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哥说,爷爷小时候的秋天是洗过的蓝,高粱地是望不到头的红。爷爷是家里的三代单传,是曾祖父捧在手心里的独苗。照理说,该是饭来张口、百般宠爱的年纪。</p><p class="ql-block"> 可旧社会的“穷”字,像一把锈蚀的锁,锁住了童真,也早早地压上了爷爷的肩。</p><p class="ql-block"> 十三四岁,别的半大孩子还在田野里追逐打闹,爷爷的秋天,却是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和两座需要翻越的“山”——去时一座,回时一座。</p><p class="ql-block"> 去时的路,是轻快的。怀里揣着刚捉来的“红靛颏”,小鸟在粗布褂子里扑腾,爷爷的心也跟着飞。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打着拍子。爷爷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踩着田埂上的露水,觉得那条通往高粱地的路,短得就像一截快乐的尾巴。</p><p class="ql-block"> 变化是从捆好高粱开始的。沉甸甸的穗子被扎成两大捆,牢牢系在扁担两头。当爷爷弯下腰,将扁担扛上肩,试着直起身的那一刹那——</p><p class="ql-block"> 世界沉默了。鸟叫声远了,高粱的红变成了眼前发黑的眩晕。扁担不再是扁担,它变成了一根生硬嵌入骨肉的铁条,狠狠勒进爷爷尚未长成的肩膀。每走一步,那重量就往下坠一分,仿佛要把爷爷钉进泥土里。汗,不是流出来的,是榨出来的,咸涩地糊住眼睛。</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长得没有尽头。肩膀从火辣辣的痛,变成麻木的钝,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撑住,别倒下。扁担“吱呀吱呀”地呻吟,像爷爷快要喘不过气的胸膛。有时,看着前方似乎永远走不完的土路,一阵混合着疲惫、委屈和愤怒的酸楚会猛地冲上鼻尖。爷爷停下来,把扁担狠狠撂下,对着寂静的旷野,嚎啕大哭。</p><p class="ql-block"> 哭完了,用脏袖子抹一把脸。风一吹,脸上的泪痕绷得紧紧的。爷爷望望天,再看看地上的担子,沉默地走回去,弯腰,咬牙,又一次把那座“山”扛起来。</p><p class="ql-block"> 那副稚嫩的肩膀,就是在这一次次的压下、挺起中,悄悄变了形状。童趣被压成了碎片,落在去时的路上;而生活全部的重量,就这样,一滴汗、一声哽咽地,锻进了爷爷回程的脚印里。</p><p class="ql-block"> 爷爷说,后来他什么都扛得动了。可爷爷一辈子都记得,那个秋天,扁担两头,一头挑着夕阳,一头挑着一个男孩被迫提前结束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爷爷是“野吧”</b></p><p class="ql-block"> 最令我们感兴趣的还是大哥讲的爷爷当兵时的故事,这个故事经常被我们和我们的下一代提起,还有爷爷当时说的那句“游击小组”的话,经常被我们重复,特别是每年过年祭祖跪在爷爷坟前时,更是永远不会忘记爷爷那段令家人骄傲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爷爷的肩膀,是被秋天的扁担压硬的。后来这副肩膀扛起了枪,在部队里,先是当了特务兵,后来成了炊事员。</p><p class="ql-block"> 炊事班的扁担,挑的是全连弟兄的饭碗和士气,担子不轻,但爷爷挑得稳当。直到遇见那口井。</p><p class="ql-block"> 那是部队驻扎村庄里唯一的一口吃水井,生命之源。可井口被一队国民党兵像铁箍一样封控了起来,明晃晃的刺刀守着,老乡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连里派了几波人去,都无功而返,水缸眼看就要见底。</p><p class="ql-block">“老刘,咋办?没水,晌午的饭可就抓瞎了。”炊事员小赵急得直搓手。</p><p class="ql-block"> 爷爷没说话,蹲在灶台边,卷了根旱烟,眯着眼嘬了两口。烟雾缭绕里,他盯着墙角那根熟悉的扁担和水桶。片刻,他把烟蒂在鞋底摁灭,站起身:“我去。”</p><p class="ql-block"> “老刘!那可是枪口!”小赵想拦。</p><p class="ql-block"> 爷爷已经把扁担上了肩,水桶晃荡着,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咱是炊事兵,担水是本职。他们封他们的,我担我的。”话说的平淡,脚步却稳得很。</p><p class="ql-block"> 爷爷一个人,挑着空桶,朝着村口那口被重兵把守的井,不紧不慢地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扁担在肩头微微颤动,像一种沉默的节奏。</p><p class="ql-block"> 离井还有十几步,果然就被拦下了。一个国民党兵横着枪,上下打量这个穿着旧军装、一脸憨厚相的汉子,厉声喝问:“干什么的!”</p><p class="ql-block"> 空气瞬间绷紧。所有目光都钉在爷爷身上。按常理,他该说“八路军”、“担水的”,或者干脆求个情。</p><p class="ql-block"> 爷爷停下脚,把扁担换了个肩,抬起脸,看着那兵,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甚至有点“愣”的语气,清晰地说道:“游击小组。”</p><p class="ql-block"> 那兵愣了一下,旁边的几个兵也面面相觑。“游击小组”?这算个什么番号?听着就不正规,不像个正经部队的名头。再瞅瞅眼前这人,表情实诚,眼神直愣,浑身冒着傻气,哪有点“游击”的机灵劲?倒像是……村里那种脑子缺根弦的“野吧”(方言,意为缺心眼、愣头青)。</p><p class="ql-block"> 问话的兵脸上绷紧的横肉松动了,嘴角甚至扯起一丝讥诮。跟个“野吧”较什么劲?晦气。他像是驱赶一只碍事的土狗,极其不耐烦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p><p class="ql-block"> 爷爷像是没听懂那语气里的侮辱,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点点头,挑起桶,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向井边,打满两桶清亮的井水,然后稳稳地担上肩,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阳光照着他汗湿的后背,扁担因为满载而弯出优美的弧线,水桶里的井水晃荡着,映着天光。身后是国民党兵不再理会的目光和依稀的嘲笑。</p><p class="ql-block"> 爷爷担回的何止是两桶水。他担回的是全连那顿按时升起的炊烟,是弟兄们解渴后焕发的精神,更是一份流传在炊事班乃至全连的传奇。后来,每当提起这事,战友们都会拍着大腿笑:“咱老刘,那真是‘超霸’(野吧)!胆大心细,装傻充愣,把敌人唬得一愣一愣的!”</p><p class="ql-block"> 爷爷通常只是嘿嘿一笑,继续揉他的面。只有那根扁担知道,那份临危不乱的“野”,底下垫着多少生活的重量和战场磨出来的胆色。那不是真傻,那是经历过无数个沉重秋天后,淬炼出的一种生存智慧——在最危险的关头,用最出其不意的方式,挑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然后,稳稳地,走回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怪病夺命</b></p><p class="ql-block"> 爷爷生命的最后几年,是被一种“怪病”缓缓侵蚀的。</p><p class="ql-block"> 1952年,爷爷转业回乡,带着战场和军旅的风尘,本该是建设家园的年纪。可不知怎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症缠上了他。不是什么轰烈的大疾,而是小腹上持续地化脓,伤口总不见好,日复一日地消耗着他的精气神。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这成了一个无解的谜题,一个拖着漫长苦痛的“怪”字。</p><p class="ql-block"> 他就这样,从壮年步入衰弱。病魔是一把迟钝的锉刀,用了五年时间,锉去了他所有的硬朗,最终,将四十七岁的他困在了病榻上。</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是1959年。就在他生命烛火最摇曳的时候,家里添了新丁——他的长孙,我的大哥,出生了。</p><p class="ql-block"> 婴儿的啼哭,像是穿透病室阴翳的一束光。爷爷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甚至用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向家人提出一个请求:把孩子抱到他的炕上来。</p><p class="ql-block"> 家人起初犹豫,怕婴孩扰他清净,也怕他无力看顾。爷爷看出了家人的顾虑,他看着炕席,又仿佛透过屋顶看向遥远的过去,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是躺在炕上,也能拽住他一条腿,绝不会让他掉到地上去!”</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用尽了他所剩无几的气力,却像他年轻时挑起高粱的扁担,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不是病人的呓语,这是一个父亲、一个祖父,用生命本能发出的最后承诺——即便我的身躯已成废墟,我守护家人的意志,仍是完整的城墙。</p><p class="ql-block"> 于是,家人把襁褓中熟睡的婴儿,轻轻放在了他的枕边。</p><p class="ql-block"> 爷爷已无法抬手,只能微微侧过头。他浑浊的目光,落在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崭新的小生命上,看了很久,很久。阳光透过窗棂,照着一老一少安详的侧脸。那一刻,病痛带来的灰败似乎褪去了,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p><p class="ql-block"> 他看足了,然后,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初见孙儿的无限慈爱,更有那句“拽住一条腿”的承诺得到暂时心安的平静。</p><p class="ql-block"> 三天后,爷爷带着那个凝固在唇边的微笑,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他见到了隔代的亲人,给出了他在这人世间最后、也是最沉重的诺言。然后,他才允许自己离开。</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后,当家人向医生描述起爷爷的症状,得到的往往是一声叹息:“哦,那用现在的医术,很可能就是……很好治的。”</p><p class="ql-block"> “很好治的。”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重的石头,砸在时间的空洞里。它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岁月之墙,告诉着我们:夺走他的,并非何等狰狞的不治之症,而仅仅是一个时代的局限。他一生扛过了那么多重担,最终,却倒在了一处原本可以轻易迈过的小小沟坎前。</p><p class="ql-block"> 于是,爷爷那句“拽住一条腿”的誓言,便有了双重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它是一位祖父,用生命余温对孙儿最笨拙也最坚实的呵护。同时,在我们后人听来,它也像一句无心的谶语——他那双曾挑起生活、闯过战火的手,最终,没能拽住自己被病魔拖向深渊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他是在微笑中,用尽最后的力气,为我们“拽住”了一份关于责任与爱的记忆,然后,告别了这个还没来得及给他更好答案的世界。</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注:图片与文章内容没有直接关系。由本人拍摄,后期为黑白色。</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