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游永乐宫

劳动者

大年初一，风里还裹着年味的余香，

我踏进永乐宫的门，心也跟着静了三分。

不是赶庙会的喧闹，是想看看那千年壁画里，

神仙们是否也换了新衣，披了春光。

石坊巍然立着，檐角挑起一缕晴光，

行人穿坊而过，像穿过一页翻开的古卷。

我驻足片刻，风从拱门间穿过，

仿佛听见了元代匠人凿刻时，石屑簌簌落下的轻响。

又一座石坊，雕纹更深，屋檐更翘，

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地上，暖得刚好。

有人举着手机框住飞檐，有人仰头数瓦当，

我却只记得——那檐角微翘的弧度，

像一句未落笔的诗，等春风来题款。

湖面平得像一块青玉，倒映着飞檐、枯枝、远山，

连风都踮着脚绕道走，怕搅碎这半幅水墨。

几座亭台静立水边，不争不语，

只把影子轻轻按在湖心，

仿佛在等一场雪融，或一叶舟归。

水镜未破，亭台已入画，

飞檐在倒影里微微晃动，似真似幻。

枯枝横斜，不遮不挡，反添一笔疏朗，

远处楼阁隐在薄雾里，

像古人留白处，藏了一整个春天的伏笔。

红灯笼高悬，门楣上“知识问答”四字鲜亮，

游客围在门前，笑声清脆，相机快门咔嚓作响。

我混在人群里，也仰头看那朱漆门环，

忽然觉得，神明与凡人，

不过隔着一道门，一盏灯，一个年。

长街向远，绿树成行，

红墙在尽头静静等着，像一句押韵的收束。

灯笼在风里轻晃，影子在石板上踱步，

我慢慢走，不赶路，

只把年味，一寸寸踩进青石缝里。

台阶三级，石柱两根，门楼高耸，

游客在阶前仰头、拍照、低语，

像在读一封来自六百年前的信。

我摸了摸冰凉的石栏，

指尖传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原来历史，也可以这样温热地站着。

石板路蜿蜒，两旁枯枝如篆，

远处屋脊浮在天边，瓦色沉静。

游人三三两两，缓步而行，

不似观光，倒像赴约——

与一段光阴，轻轻握个手。

红墙肃穆，灰瓦安详，

两株松树挺立如侍者，不言不语。

石径通向门内，栏杆漆色鲜亮，

我站在阶下，忽然明白：

所谓庄严，并非高不可攀，

而是你走近时，它恰好，为你静了风。

绿琉璃瓦在晴空下泛着微光，

木雕门窗如凝固的乐谱，

广场上人影流动，笑声清亮。

我站在人群里，看一位孩子踮脚指画檐角的瑞兽，

他问：“它过年也贴春联吗？”

我笑而不答——

有些答案，得等他自己，读懂那千年一笑。

木栏轻拦，壁画无言，

三人静立，目光被牢牢吸住。

那画中衣袂翻飞，神态如生，

仿佛只要屏息三秒，

他们就会从墙上走下来，

递我一盏未凉的茶。

华服如云，姿态如仪，

云纹在背景里缓缓游动，

像时间自己织就的锦缎。

我凝神细看，忽觉不是我在看画，

是画中人，正隔着六百年光阴，

轻轻，回望我一眼。

衣袍上的金线仍灼灼生光，

祥云浮在肩头，法器握在掌中，

人物眉目如诉，不怒而威。

我退半步，心却更近——

原来最深的敬畏，

不是跪拜，是看得见那指尖的颤抖，

与笔锋里的虔诚。

长剑凛然，冠冕庄严，

色彩未褪，气韵犹存。

我久久伫立，不为辨识神名，

只为确认：

那画中人眉宇间的肃穆，

与我此刻心头的静，

竟是一脉同源。

蓝袍男子端坐中央，

“太乙真”三字如钟声轻叩耳畔。

他手持长物，目光垂落，

不悲不喜，不迎不拒。

我忽然想起昨夜守岁的香火，

原来人间的祈愿，

从来都与这壁画里的凝望，

同出一炉香。

众神环列，冠冕相映，

祥云如潮，衣纹如水。

我数不清画中多少人，

只记得自己站得久了，

影子融进壁画的暗处，

仿佛也成了那千年仪仗里，

一个未署名的守夜人。

红墙映天，金匾生辉，

游客笑语如珠，散落阶前。

我倚着廊柱，看光影在砖上缓缓爬行，

忽然懂了：

所谓古建，并非封存的标本，

而是活在当下——

在快门声里，在孩子仰起的脸上，

在每一双，愿意为它多停三秒的眼睛里。

墙角砖石斑驳，木栏温润如旧，

枝头虽无叶，却有风在写信。

我伸手轻抚那道旧痕，

不为考证年份，

只为触一触——

时光在砖木上，留下的体温。

我坐在一旁，看云影掠过湖面，

忽然觉得，所谓年味，

未必在爆竹声里，

而在这一隅，不争不抢的从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