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垃圾桶

落霞孤鹜

　　昨晚的除夕夜我们是在万宁兴隆度过的。因有事在身，初一一大早，一家人便从万宁赶回了海口。吃过晚饭，我独自下楼，想去小区外的夜市摊走走。小区虽比往常安静了几分，可除夕夜辞旧迎新的爆竹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年夜饭的温热尚留在唇齿之间，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饭菜香与烟火气，家家户户的窗棂都透出暖黄的光，这是春节里最温柔、最圆满的人间烟火。

　　可就在拐角处的垃圾桶旁，一幕景象，猝不及防撞进眼底，让我的心猛地一沉，所有的闲适与欢喜，瞬间被一层厚重的悲凉包裹。一位头戴渔夫帽、衣衫单薄的老妇人，正佝偻着瘦弱的脊背，费力地将沉重的垃圾桶整个翻倒。塑料桶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混杂着除夕的喧嚣，显得格外突兀。垃圾散落一地，菜叶、包装袋、残羹冷炙，在路灯下泛着冷清的光，她却全然不顾污秽与异味，伸出那双粗糙的手，在狼藉之中细细翻检，眼神专注而急切，仿佛在寻找维系生活的唯一希望。

　　这是春节之夜啊，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团圆夜。本该是围炉守岁、笑语盈盈的时刻，本该是家人相伴、灯火可亲的温柔，可在这片灯火辉煌之外，在这份人间欢喜之外，还有这样一个身影，在寒夜里与垃圾桶为伴，在污秽之中讨生活。她没有团圆饭，没有暖炉火，甚至没有片刻的停歇，只为从别人丢弃的废物里，寻得一丝微薄的生计。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触摸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是楼宇的高低，不是衣着的贵贱，而是在同一个除夕夜，有人在觥筹交错间享受岁月静好，有人却在寒风冷雨中为一口吃食、一点生计奔波。我们总说春节是普天同庆的日子，可这人间的悲欢，从来都不相通。有人坐拥富足，安享团圆之乐；有人身陷困顿，连最基本的安稳都成了奢望。

　　我站在不远处，悄悄拍了几张照片，不敢上前打扰，怕我的目光成为一种冒犯，怕我的善意显得苍白无力。只能静静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在夜色里一点点挪动，那双翻捡垃圾的手，承载的是生活的重压，是无人知晓的心酸。或许她有难言的苦衷，或许她无依无靠，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没有家门可归，没有亲人可依，唯有垃圾桶里的瓶瓶罐罐，是她活下去的依靠。

　　小区的风很大，尽管置身在海南的暖冬里，却还是带着冬夜的寒意，卷过散落的垃圾，也卷动着老人单薄的衣衫。远处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绽放出绚烂的花火，照亮了半边天，也短暂地照亮了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那绚烂与落寞，那繁华与贫寒，在同一个除夕夜，形成了最刺目的对比。烟花易冷，光影幻灭，而老人的生活，却依旧在无尽的寒凉里，没有尽头。

　　我久久伫立，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感慨。这世间的公平，从来都只是相对的。我们习以为常的团圆与温饱，却是有些人遥不可及的奢望；我们随手丢弃的废品，却是他人苦苦寻觅的生计。这不是谁的过错，却让人忍不住心生悲悯，为这人间的参差，为这生活的不易。

　　夜色渐深，爆竹声渐渐稀疏，小区里的灯火依旧璀璨。我缓缓转身往回走，身后那个翻捡垃圾的身影，依旧在夜色里坚守。那一幕，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让我在平淡安稳的生活里，忽然懂得了珍惜，也读懂了世间的苍凉。原来人间烟火，不只是团圆喜乐，还有藏在灯火背后的，不为人知的艰难与挣扎。

　　只愿这寒夜能短一些，再短一些；愿每一个在生活里艰难前行的人，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都能在某一个除夕夜，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碗热饭，一盏暖灯，一份迟来的团圆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