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假山还是那座假山,石缝里钻出的青苔比二十年前更厚了些。我们站在老地方合影,有人踮脚,有人蹲下,还有人干脆坐在嶙峋的石头上——就像当年在卫校实训楼后的小坡上偷闲晒太阳那样。池塘水波不兴,倒映着几张熟悉又微皱的脸,绿植葱茏,风一吹,就晃动起旧日课间走廊里飘来的栀子香。龙泉三的石头记得我们,石板路也记得——它弯弯绕绕,把我们从青涩的十七岁,一路引到了如今的四十几岁。</p> <p class="ql-block">“世界大运河公园”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们七个人站在那面现代又沉静的墙前,笑得毫无保留。有人穿了当年实习时最爱的白衬衫,有人套着蓝牛仔裤,像极了毕业照里那个总爱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的姑娘。中间那位举起手的,是班长,二十年来第一次没穿护士服,却还是那个一喊“集合”就让人条件反射站直的人。玻璃幕墙映出我们七道身影,也映出身后流动的云、穿行的风,和一段从未真正走远的青春。</p> <p class="ql-block">池塘边那几块石头,我们踩得比当年实训课上的无菌操作台还熟。三人手牵手站在水中的石上,水波轻轻摇晃倒影,像极了当年在解剖室门口互相打气的样子。左边穿粉色马甲的,是当年总爱在晚自习后偷偷煮姜茶分给大家的“小灶长”;中间穿红裤子的,是实习时在急诊科连值三个夜班还笑着递糖的“铁人”;右边米色外套的,是毕业时抱着《内科护理学》哭湿了三张纸的“书虫”。凉亭在侧,石桥在望,而我们,终于把当年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夏天,走成了此刻的秋光。</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蜿蜒进秋色深处,红叶落了一路,像撒了一地没来得及寄出的明信片。我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有人讲起当年在龙泉三校门口那家小面馆抢最后一碗红油抄手的“战役”,有人学起解剖老师那句经典口头禅:“结构记不住,病人可不等你翻书!”溪水在脚边潺潺流过,像极了教室窗外那棵老银杏树下,我们传阅笔记时翻动纸页的声响——轻,却清晰,且绵长。</p> <p class="ql-block">五个人站在溪中石上,手牵着手,红的、黑的、粉的、蓝的、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没有谁再提血压计、静脉穿刺、三查七对,只说哪块石头最稳,谁的鞋底最防滑,谁刚才差点踩滑时被谁一把拽住。溪水清亮,照见我们眼角的细纹,也照见水底那些被岁月磨得圆润的石头——原来最硬的,不是当年背得滚瓜烂熟的药理口诀,而是我们彼此记得的、那个在卫校走廊里奔跑的、气喘吁吁却眼睛发亮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圆形建筑静静立在阳光里,土黄的墙,蓝边的门,像一枚被时光摩挲过的校徽。我们站在它前面,没说话,只是笑着整理衣领、拉平袖口——仿佛下一秒就要走进那扇门,去上一堂永远上不完的《基础护理学》。帐篷支在旁边,像当年实训课搭的简易操作区;树影斑驳,像极了教室玻璃上晃动的梧桐光。有人轻声说:“要是现在发一张考卷,我可能连‘无菌原则’四个字都写不全了。”可我们全都笑了,笑得比当年考完试冲出考场时还响亮。</p> <p class="ql-block">紫色与黄色的花堆成一座小山,我们四个人站在花前,笑得比花还盛。那座老建筑的飞檐在身后静静翘着,像当年班主任在毕业典礼上微微扬起的嘴角。没人提“护士”“职称”“排班表”,只说这花香,像不像当年实习医院住院部窗台那盆被我们轮着浇水的茉莉?蓝天很近,云很软,而我们站在这里,不是谁的同事、谁的妈妈、谁的主任,只是龙泉三2005级那群,刚刚下完晚自习、正商量着要不要偷溜去小卖部买辣条的少年人。</p> <p class="ql-block">那座挂满红灯笼的圆形楼阁,檐角翘得那么骄傲,像极了我们当年在卫校运动会接力赛最后一棒冲刺时扬起的下巴。两位穿民族风与红裤黑衣的姐妹站在阶下,没拍照,只是仰头看着灯笼在风里轻轻碰响——那声音,多像当年晚自习后,宿舍楼道里传来的、不知谁哼跑调的《白衣天使》。灯笼红得热烈,不灼人,只暖;就像我们这群人,散作满天星,聚成一团火,从龙泉三出发,走了二十年,终于又走回了光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