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0px;"> 龚新文丨那一抹凝望</b></p> <p class="ql-block">正月初一的清晨,五更天的寒意还未散去,孔令民兄便起身了。吃了年夜饭,他要去给九十一岁高龄的婶子拜年。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了,从我认识他那一天起,每年正月初一,雷打不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在朋友圈里发了四张照片。第一张,是刚到婶子家中。老人家用双手拉着他的手,微微仰着脸,那样深情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呢?我想,大约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长大成人的欣慰,是岁月沉淀后重逢的欢喜,是血脉里流淌着的、不需言说的牵挂。一旁站着个女孩,不知是谁家的,许是孙女,许是外孙女,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背后的电视机开着,正是央视的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大概还在说着国家的大事,而在这间屋子里,正发生着一件虽小却重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第二张,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话。婶子侧着身,对着令民兄,右手还打着手势,想必是在讲着什么要紧的话。老人家九十一岁了,思路还这般清晰,手势还这般有力,实在是难得的福气。令民兄认真地听着,微微前倾着身子——那是晚辈聆听教诲时特有的姿态。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糖果、花生,还有热茶。旁边一个年轻男子笑眯眯的,戴着眼镜,正伏着身子伸手去拿茶几上的一个纸杯,大约是要给他们续水。这年轻人的笑容,让整个画面都暖了几分。</p> <p class="ql-block">第三张,那倒茶的年轻人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令民兄和婶子两个人。婶子说话时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从眼角荡漾开来,一直漫到嘴角。老人家笑得那样自然,那样舒坦,仿佛把一年的好光景都笑出来了。我忽然想,令民兄平日里在政府工作,想必是忙的,可再忙,初一这天是一定要来的。这份孝心,婶子心里是明白的。老人家脸上的笑容,大约不只是因为说话说得高兴,更是因为看着这个侄子年年都来,心里踏实。</p> <p class="ql-block">第四张,是婶子站在自家院子里。她背着手,望着远方。院子是用铁栅栏围的,透过栅栏,能看到周围高楼林立。想来婶子住的是别墅,条件是不错的。可此刻她站在那里,不是为了看那些高楼,而是在目送令民兄离去。九十一岁的老人,站在那里,久久不忍离去。那背影里,有几分孤独,几分期盼,更多的,是那种老辈人对晚辈的依恋。</p> <p class="ql-block">看着这组照片,我想起今天自己的经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夜饭过后,大约凌晨一点的光景,我和妻也出门了,去看望我的姑姑和姑父。说起来,我们都住在同一个县城,平时见面也不算少,可正月初一上门拜年,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姑姑和姑父,也都是将近八十岁的人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了姑姑家,一进门,热气就扑面而来。姑姑拉着妻的手,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聊起来,这一聊就是一个多钟头。家长里短,儿女琐事,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姑父正在收拾年夜饭后的餐具,见我们来了,马上忙不迭地打开柜子,把他珍藏的各种茶叶一样一样摆出来,问我:“喝哪个?这个铁观音不错,这个龙井是新到的,要不尝尝这个金骏眉?”那份热情,倒让我有些过意不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起来,倒是姑姑家先让我“被动”了。春节前,她派两个表弟先后带着礼品到我家来。我一时间竟有些惭愧——本该是我这做晚辈的先去的,倒让长辈抢了先。这份情意,我记在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为家中还有别的亲戚要来,不能在姑姑家长留。我们起身告辞时,姑父非要送我们下楼。我说外面冷,别送了。他摆摆手,执意要送,跟着我们就下了楼。将近八十岁的人了,五层楼,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腿脚倒还利索。出了单元门,寒风扑面而来,正月的风还是有些刺骨的。我劝他回去,他说,全当锻炼身体了,一直把我们送到小区门口,看着我们上了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妻发动了车子,我打开车窗,跟他说:“天冷,赶快回去吧。”姑父点点头,人却站着不动。将近八十岁的老人,在寒风里站得那样直,那样久。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他这才慢慢转身,往小区里走。寒风里,那个微躬的背影,和令民兄婶子站在院子里的背影,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总以为孝道是晚辈对长辈的单向付出,是逢年过节的探望,是平日的电话问候。可看着姑父站在寒风里的样子,看着令民兄婶子凝望远方的那张照片,我才懂得,长辈对晚辈,又何尝没有一份深深的依恋?他们站在那里目送,不只是礼节,不只是疼爱,更是一种无声的诉说:常回来看看,让我们知道你们好好的,让我们还能为你们送一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个民族,向来是重孝道的。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说的是孝。可孝道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供养,更是精神上的慰藉。令民兄七十多岁了,还记挂着给婶子拜年,这份心意,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贵重。而婶子站在院子里凝望的那一幕,恰恰印证了这份情谊的分量。同样,姑父——将近八十岁的老人——在寒风中送到小区门口,久久不肯离去,又何尝不是长辈对晚辈那份沉甸甸的疼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着照片里周围的高楼,再看看婶子家的小院,忽然觉得,无论时代怎么变,无论城市怎么发展,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城镇化的大潮席卷中国,多少人离开了村庄,住进了楼房;多少家族从聚居变成了散落四方。可只要还有人在正月初一这天,提着年礼走亲访友;只要还有人在你离开时,站在门口久久凝望——那么,这个民族最朴素的情感就还在,最温暖的底色就还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抹凝望,是亲情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个步履匆匆的时代,我们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奔赴一个又一个目的地。可总有那么一些人,站在原地,望着我们离去的方向。他们不说挽留的话,只是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为止。这凝望里,有婶子对侄子的不舍,有姑姑、姑父对我们的疼爱,有所有老辈人对晚辈的牵挂。也有一份深深的满足——九十一岁的婶子,将近八十岁的姑姑和姑父,还有人惦记着,还有晚辈来拜年,还能坐在一处说话,这便是晚年的福气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令民兄呢,他拍下这些照片,发在朋友圈里,大约不只是为了记录,更是想告诉我们这些朋友:看,我还有个九十一岁的婶子,还能给她拜年,还能听她说话,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姑父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心里也是这样想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抹凝望,在这个正月初一的凌晨,在县城的各个角落,定格成了一幅幅永恒的画面。它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不是高楼大厦,不是锦衣玉食,而是这份人与人之间最朴素、最真挚的情感。这份情感,穿越岁月,跨越代际,在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里,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离别时,多回头看一眼;在每一个新年里,多回去几次。因为那些凝望我们的人,正是这世上最在乎我们的人。</p> <p class="ql-block">【作者:龚新文 编辑:萧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