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随想

秦岭老叟

<p class="ql-block">  在孩子的眼里,过年是甜的。糖果的甜,灶火的暖,新衣裳的鲜艳——一切气味与颜色,都透着欢快与喜庆。对中国人而言,最隆重的节日,莫过于春节。可节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们又当如何过节?</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祭祖,见了几位平日少见的德高望重的长辈。一种淡淡的情绪,便在心底悄然弥漫——如远山隐约,似雾霭朦胧,却真切地萦绕开来。</p><p class="ql-block"> 《说文解字》里,“节”的本义是“竹约”——竹身上收束突出的那个结。由此引申出节约、节日、节操、节奏、礼节等诸多义项。竹节本是自然生长的痕迹,中国人却从中领悟到日月运行、气候变迁中那些规律性的转折与分界。于是,原本绵延无尽、无从切割的时间,便被划分为一段一段的段落:二十四节气,年月岁序,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这正是古人所谓“格物致知”——从一竹之节,见天地之序。而在空间上,这样的划分则化为十里长亭、水密隔舱,为远行的人留下停泊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为何要如此划分?</p><p class="ql-block"> 首先,是为了设定人生的驿站。让我们得以驻足、休憩,检视过往,总结得失,调和身心,再积蓄前行的力量。这样的回望,能消解疲惫与懈怠,提醒我们在奔忙中不忘方向,不至于囫囵吞枣、糊里糊涂地挥霍光阴。因此,这“回望”最当落在除夕之夜——灯下静坐,与自己对谈。</p><p class="ql-block"> 而这样的回望,也含着对祖先、对岁月的敬意。</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老家,除夕那天,除了敬奉天地、灶神、财神,最重要的仪式,是给逝去的先人上坟。大年初一,先祭祖、上香、磕头,然后晚辈们才依次向家中及族里的长辈叩首拜年。</p><p class="ql-block"> “爷,给您磕头啦,拜年了!”</p><p class="ql-block"> “婆,给您磕头啦,拜年了!”</p><p class="ql-block"> 大人们嘴上总说着:“不用不用,现在不兴这个了。”却从不伸手拦阻,安然受礼。礼毕,孩子们便眼巴巴地等着压岁钱。这般仪式,年年如是,无声地提醒着我们——“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若是一年奔忙,疏忽了对长辈的关怀,此刻正是弥补之时;若此刻仍不在意,那这一年,便真的翻篇了。</p><p class="ql-block">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生命起伏如波,万物皆分阴阳,且彼此转化。竹子如此,岁月亦然。竹节之间为阳,竹节本身为阴;寻常时日为阳,过节之时为阴。若过年时身体偶染微恙,老人总会说:“过时节呢!”——意谓过节恰如行至低谷,难免小灾小难。若遇较大坎坷,便会叹道:“年关年关,过年如过难。”</p><p class="ql-block"> 竹节何以引申为人的“节操”与“气节”?其实是在强调:为人当有定力与忠诚。竹节之间并不贯通,处世立身,也需持守一定的稳定性——不轻易游离,不随意善变,尤其在价值取向上,不宜左右摇摆。竹子位列“四君子”,正因其有节。与此相对的,便是那随风倒的墙头草。</p><p class="ql-block"> 奶奶在世时,一过腊月二十,必定催着我去理发。问起缘由,她只道:“有钱没钱,不连毛过年。”在我们方言里,“连毛”意指当断不断、含糊不清的状态。“不连毛过年”,其实是顺应阴阳交替,与自然同频——以清爽的姿态,与过去那段岁月作别。</p><p class="ql-block"> 过年穿新衣、戴新帽,也是这个道理。</p><p class="ql-block"> 人生,本就是由一节一节,续接而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