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画生灵，（之八十一）

閑雲野雀

鸟中君子①

墨玉冠袍立峭崖，

金眸雪氅映波开。

扶摇独乘清虚境，

万里云程任去来。

注释①：黑鹳羽色如墨玉含光、雪警映水，性孤傲不染尘埃。它生性好洁，对生存环境要求苛刻，非洁净之物不食，非吉祥之地不宿。择净如君子择善而执，曲高和寡，古人因此将其喻为披黑袍玉带的隐士，至尊高远，品行高洁。故称其为"鸟中君子"。此誉既赞其风仪清华，亦喻其作为生态清标的精神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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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读随想

前日巡湖至芦荡西口，忽见一道墨影自崖畔掠下，翅尖扫过水面，涟漪未散，它已稳稳立于浅滩石上，颈项微倾，目光如钉——倏忽间双翼乍张，不是飞，是“定”，是蓄势待发的静气。那姿态，竟让我想起老宅门楣上悬的那方“清虚”木匾，字迹已淡，却仍透出一股不争不扰的筋骨。它没扑空，尾尖一颤，衔起一尾银鳞跃动的鲫鱼，仰首吞下，喉结轻滚，像饮了一小口清冽的山泉。风过芦苇，沙沙作响，它立在那里，不避人，亦不迎人，仿佛天地间只余它与这一泓活水、半片流云。原来所谓孤高，并非拒人千里，而是心有所守，便自成境界。

后来又见一对黑鹳，在水边徐徐踱步。一只稍前，一只略后，步距始终如尺量过；偶有停驻，便相对而立，颈线微扬，翅尖轻颤，似在交换一句无声的诺言。水光浮在它们胸前的白羽上，像披了层薄薄的月华。它们不喧哗，不争抢，连低头啄食也错开半步，仿佛深知：真正的相契，不在形影不离，而在步调同频、气韵相合。我远远站着，竟不敢咳嗽——怕惊扰了这份沉静的郑重。它们不是在求偶，是在以身为尺，丈量一种古老而温厚的契约：择一水，守一隅，共一岁寒暑，不弃不离。这哪里是鸟？分明是穿了墨袍的儒者，在无人注目的野水之滨，把“敬”与“信”二字，写得比芦花还轻，比磐石还重。

再往高处走，崖缝里卧着它的巢。几枝枯枝盘成浅碗，内衬细草与绒羽，稳稳卡在青石凹处，底下是深谷，头顶是流云。它就站在巢边，低头啄食一只刚爬出石缝的蝲蛄，动作从容，仿佛那巢不是筑在险地，而是安在自家檐下。偶有山风掀动它肩头的黑羽，露出底下雪白的内衬，像袍子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素净的中衣。它不慌，也不藏，只把头抬得更高些，金眸掠过远山、掠过云影、掠过我这个偶然驻足的过客——那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澄明的了然：此身所栖，非为避世，实为守界；所立之处，即是道场。

诗画生灵（之八十一），画的不是羽翼，是风骨；写的不是形貌，是心相。黑鹳不鸣则已，一鸣清越穿林；不飞则已，一飞直入云虚。它用整个生命在践行一句古训：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亦不媚众光。当城市在霓虹里日渐失重，它仍年年飞回同一片净水、同一处孤崖——以喙为笔，以翼为卷，在天地间，默默续写着一部无字的《清流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