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晨光未启时，湘江已开始书写她的情诗。雾霭如宣纸，渡轮的汽笛是第一滴墨，在橘子洲头洇开涟漪。老码头的青石板沁着夜露，棒槌声次第响起，将沉睡的江水敲成碎银，每一滴都映着岳麓山巅未褪的星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河东阿婆的竹篮里，火焙鱼银鳞闪烁，似昨夜未眠的月光凝成的诗句。坡子街腾起白烟，糖油粑粑在铁锅里翻涌，金黄的外壳裂开细缝，渗出琥珀色的糖浆——那是春天写给味蕾的情书，甜腻里藏着焦香的叹息。隔壁臭豆腐坠入油锅，爆开的金泡是标点，卤香混着焦香，在春风里炸成一朵朵惊叹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头攀上爱晚亭时，岳麓山成了巨大的五线谱。挑山工的扁担吱呀，是山泉的伴奏；学子们的布鞋踏过青石，书声与鸟鸣在枫林间碰撞出和弦；连山涧都哼着小调，将落花送往湘江，完成一首未完成的抒情诗。山脚下，火宫殿的戏台正热闹，花鼓戏的唢呐冲破云霄，惊得梁上的燕子差点撞翻灯笼——那盏灯笼里，还燃着屈原行吟泽畔时留下的火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暮色四合时，湘江化作流动的琥珀。渡轮拉响晚笛，桨声搅碎一江星子；浣衣的嫂子撩起水花，棒槌声应和着对岸酒吧的吉他；白沙井的辘轳声混着打更人的梆子，在巷弄里荡出悠长的余韵。火宫殿的灯笼渐次亮起，糖画摊前，铜勺流淌的蜜色在青石板上凝成游动的鲤鱼，鱼尾扫过的地方，绽开一朵朵糖霜做的蔷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踩着麻石路往家走，裤脚沾满月季花瓣。经过天心阁时，月光在城垛上流淌，恍惚看见贾谊的鵩鸟从瓦当间飞过，翅膀掠过两千年的光阴，与现代地铁的轰鸣交织成奇妙的和声。忽然明白：星城的春天从不借助花朵宣告——她是阿婆竹篮里火焙鱼的咸香，是挑山工扁担的吱呀，是花鼓戏唢呐的嘹亮，是千百年来的声音与气息，一层层叠上来，把冻土酿成了永不干涸的春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棉袄兜里还揣着河东阿婆塞的火焙鱼，咸香混着江风，于夜色里酝酿成独特的韵脚。前头巷子里，新过门的媳妇正往火塘添柴，柴火噼啪爆开，惊得梁上的燕子又飞了一圈——这声响，与屈原在汨罗江畔投下的石子，该是同样的重量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