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书札记:《谁家有女初长成》

小满梧桐🌿

<h1>  《谁家有女初长成》是严歌苓的中短篇小说集。共五篇,自然,篇幅最长也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谁家有女初长成》。<br>  光听这个名字,会以为多少是个清新诗意的故事。但能想到吗,这是一个讲述被拐女孩潘巧巧的故事。这里不得不说严歌苓作为女性作家最有优势的地方,对女性心理和处境,能够细致入微地观察与体谅,还能够细腻与辗转地表达。但也并不是所有女性作家都有这样的文笔,所以要给严歌苓加上一个“优秀的”女性作家的定语——同样细腻文笔的还有张爱玲,但张显得更晦暗黯淡,严则显得更明快。</h1> <h1>  <font color="#ed2308">总之,正因为文笔细腻,才能让一个原本框架简单的被拐女孩的故事,显得更耐看,也更耐人寻味。</font>潘巧巧,作者将她安排在重庆(这篇文章写作时重庆应该还没直辖,还归四川省)附近一个叫黄桷坪的镇长大,从十三岁起就替父母赶场,卖鸡蛋、卖赶海椒、橘子等等。也跟着大人上山砍伐树林,只为打成家具送到县城去卖钱。乍一看,就是上世纪八九十时代许多农村的缩影。但作者显然不是要描写乡村自然与淳朴,吃苦耐劳的那一面,而是通过潘巧巧的人生悲剧,反映那个时代那样的环境中,潘巧巧所代表的那一批乡村长大,最多就受过小学教育的女孩,在一心向往深圳“流水线”那样的工作岗位,一心想走出山村的心态下,最大可能却是走进半生不熟的乡人联手虎视眈眈的人贩子设下的圈套。这是一个在女孩亮丽人生刚刚开启前,就已经注定悲剧结局的故事。</h1> <h1>  就如这个《谁家有女初长成》中的潘巧巧,如果不是看似憨厚的大宏默许自己的傻弟弟二宏也可以来占有潘巧巧,理由是买媳妇的一万块钱里有三千是从傻弟弟那借的,那也许日子长了,潘巧巧也就真能认命地在这个离县城开车还要五个小时的地方,和一个养路工人“丈夫”大宏与一个憨憨傻傻的小叔子二宏把这单调无聊的日子,费劲和大宏闹腾一番也只为添个电视机的日子过下去——当一个年轻亮丽的女孩,只有女性的外在魅力时,其实也是她混沌人生的开始。固然,如果大宏是个靠谱的丈夫,潘巧巧也确实可以把寄回黄桷坪娘家报平安的那张“夫妻俩”站在大宏所开卡车旁的合影,以及五百块钱,当作她安居乐业的证明。但实现生活真要这么顺风顺水的简单,那就不需要作家来以小说讲述与记录,当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和阅历来思考分析,也就是没有头脑的女孩,是如何是一次又一次仅凭善良来信任与依赖人,最后一次又一次将自己陷入绝境。</h1> <h1>  <font color="#ed2308">或者说,是黄桷坪整个村民群体毫不设防的善良与人性中的贪婪,造就了从小在这长大的潘巧巧之类的姑娘,人生的悲剧。</font><br>  黄桷坪整个村民群体集体信任的是镇上开录像馆,打一些擦边球谋生的李表舅,进而信任李表舅远方亲戚曾娘,这个谁都说不清楚来路的,打扮“像华侨,而黄桷坪没有一个人见过华侨是什么样”的女人。潘巧巧就是这么轻松容易地被曾娘以到深圳打工的名义,带出了黄桷坪,走到西安就转手卖给了中间贩子“陈国栋”(后来知道是假名)。而“陈国栋”之所以在车站的短短几分钟就能取得潘巧巧的信任,仅仅又是因为他说自己是曾娘的侄子,奉命来找巧巧的。你看,就是如此的轻信。但这个能怪巧巧吗?当她要随曾娘走出这个山村时,她的母亲也只是含泪将曾娘“预付的第一个月工资”(后来巧巧当然知道这就是大宏支付的一万块钱中“一摞十元钞票”而已)逢在裤袋上,以“在家日日安,出门步步难”的谚语说服巧巧带上——这个细节只能说明巧巧的父母不是真卖女儿,他们只是真无知。因为到底出门如何“步步难”,他们也没经验,他们也很懵懂。自然也就不会从曾娘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帮女儿判断出对方的包藏祸心。</h1> <h1>  所以这本以女性视角情感细腻的小说,要揭示的主题也很简单。那就是小说后半段,当身负两条人命重罪的巧巧,经过八个月的逃亡,最终随机逃到最偏远的兵站,在这里的十一天时间里,她以贤惠操持和女性魅力的一面获得了包括小回子在内的二十多个士兵的认可和仰慕,甚至让老油条似的司务长刘合欢也对其怦然动心时,看似与刘合欢完全不属于同类人的军校毕业生,站长金鉴对潘巧巧说的那番话。<font color="#ed2308">这就是整部小说的主题。</font></h1> <h1>  当时,金鉴仅仅只知道巧巧是被拐后逃离路上的妇女,不知道对方已经在情绪冲动中犯下不可宽恕的命案。在聊天中,得知巧巧所在山村以砍伐山林打家具挣钱,就以看似很学生气的口吻慷慨激昂:<font color="#ed2308">“这也是恶性循环,跟自然生态的恶性循环差不多——你们先是拒绝受教育,选择无知,无知使你们损害自己的长远利益,长远的利益中包括你们受教育的权益,包括你们进步、文明的物质条件,你们把这些权益和条件毁掉了,走向进一步的无知愚昧——越是愚昧越是无法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而越是没有教育越是会做出偷伐山林这样无知愚蠢的行为!”</font></h1> <h1>  <font color="#ed2308">但这就是事实。是造成无数个潘巧巧人生悲剧的事实。</font>如果潘巧巧有更多受教育的机会,她就不会把去深圳当流水线工人,甚至在看到仅仅去了深圳“流水线”上工作一年就不得不因咳血返乡,“县医院拍的片子上烂出洞眼的肺”的堂妹慧慧的经历,也执迷不悟当成继续向往深圳的理由。如果潘巧巧有更多受教育的机会,在曾娘要带自己去深圳的路上,至少能有一点基础的地理知识:“从重庆出发,怎么去深圳不是向南走,却是往西去了西安呢?”更别说,后来碰到还不算太坏的大宏,完全可以动动脑筋采取合理的方式逃离大宏,也比犯下重罪从一个原本的受害者变成罪犯强啊——受过教育的人,会在受到极大伤害时,用理智而不是用情绪发泄来处理问题。潘巧巧恰恰是在一路都用单纯的情感来相信人并屡次受骗后,最后用极端的情绪爆发来粗暴地处理了问题。其实,问题当然是没处理掉,她只能在兵站刘合欢、小回子等二十多名士兵同情的目光中,走向自己必须接受法律制裁的结局。</h1> <h1>  小说的结尾,借刘合欢打了金鉴,指责对方向大站报告抓走了逃犯潘巧巧,再次重申了主题。“是你自己的姐妹呢?如果她们受了人欺骗、拐卖,受了糟蹋,成了牺牲品,你也这么对待她们?!”刘合欢不认可金鉴的秉公执法,而这样的指责,似乎也有几分合理。读者一路跟着作者的笔触,也能同情与理解潘巧巧的冲动,心里不是没有暗暗希望过,巧巧干脆继续亡命天涯去吧。<font color="#ed2308">但金鉴的话,再次提醒了造成“潘巧巧”们悲剧的根由:“放心,我不会有这样的姐妹;我要有姐姐或妹妹,饿死也会要上学的。”</font>金鉴不是冷酷,是无比清醒。甚至可以这样说,如果压抑女性群体受教育机会,那么,当她们遇到潘巧巧类似的遭遇时,她们也会很大概率做出潘巧巧这样极端的事。给“潘巧巧们”受教育的机会,恰恰反过来也保护了男性这个群体。</h1> <h1>  要说这部中篇小说也有一点漏洞,那就是潘巧巧母亲给她裤袋里逢的钱,按说也有几百,但在小说中并没交代是何时弄丢了,或是干脆就是被“陈国栋”偷偷拿走了,这些都没说。那么,后来潘巧巧在逃亡途中,按说身上就不止从大宏家翻出的八十块钱才对。不过瑕不掩瑜,这部中篇小说个人觉得是严歌苓写得不错的一部作品,要细品,才能感受到它的社会意义。<br><br><br><font color="#ff8a00">[《谁家有女初长成》,严歌苓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8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font><br>备注:插图来自网络,感谢原作者。</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