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童年的年味

溪谷

作为普通百姓，当初移民加拿大时，想不到过年的事。过年，就是碰上过年了才想起的事。还得是工友里有一堆大陆的人，或者住的房子里或邻里有北方或东北的人，这才会鼓舞着你过个年。

家里或者朋友家里有女人就有饺子吃，对我们来说，过年不能没有饺子。欢乐的穷哥们儿聚在一起，喝啤酒，吃饺子，就花生，拍黄瓜，有时还有盘一咬一咔嚓的猪耳朵。

喝着啤酒，说没白酒赶劲。可没地儿买白酒，不知道城里酒铺有中国白酒，就算知道，恐怕也舍不得买。

举着啤酒杯子，说在国内喝贵到天价的白酒。喝完了酒，唱卡拉OK。要是东北来的，一定还有搓澡，然后接着吃喝。要是大连来的，必须得有“打滚子”，边打边吃喝。花天酒地的，难得和家人吃顿像样的饭。一到三十，就都回归自己家里。

喝到时候了，一定有人说“跑到这个鬼地方干什么？”这个口子一开，算是打开怨气的闸门了。我听着笑着，没话说，觉得还是好好吃饺子才能吃出饺子的好吃。喝酒发牢骚，饺子的味道都变了。有人说，用心做饭饭才好吃。其实，更应该说，用心吃饭饭才好吃，用心喝酒酒才有味道。为什么菜要做可口的，酒要挑喜欢的，都是为了用心去品尝。

一晃，这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话了，如今，大家的日子都红火起来，过年的年味也浓了。别人家不说，我家过年就很有些走回头路的味道。国内早就流行去饭店过年，家人过年也是去饭店包间。前两天和老母亲视频，她还抱怨儿子没听他的早订包间，结果，提前两周订都订不到了。她说的是大连的“品海楼”，每年夏天回去，老母亲都点名去那里品海鲜。

我们这儿过年也开始流行去饭店了。昨天在全聚德请朋友吃饭，里边桌位满满的，下了单子，很久才上菜，好热闹。说是大年三十初一订不上座位。

就算订得上，我们家过年也只在家过年。刚才说过年走回头路，意思是说，60年代那会儿走油的事，我们这几年一直在走着。这不，爱人前天买了一大桶金龙鱼牌花生油。昨晚上炸了排骨、牛肉丸子、猪肉丸子。岳母想尝粉丝丸子、炸酥肉，就各炸了一小盆。天亮以后，接着炸。

今年过年赶上周末，时间从容多了，不像去年大年三十下了班才有时间忙乎走油。我是大连人，不能没有海味。亲自掌勺炸刀鱼、黄花鱼，还有最爱的红薯条。爱人准备她的肘子肉、红烧猪蹄，还要炸面点。孩子说油炸食物不健康，当母亲的就赶紧改计划，放弃炸大虾，正在清蒸呢。

知道油炸食物不健康，这不是过年嘛。走油走的是满满的回忆，闻着儿时的味儿，好像能看到儿时过年的情景。站在油锅前，我总说小时候帮妈妈炸东西的乐趣，说那时会炸这个炸那个，还很会把握火候。正在兴头，爱人喊丸子炸冒烟了。然后揶揄道，就这水平还总吹？

我说不是吹，我说的是小时候的事。现在应该也不差，走油就怕分心。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就是因为分心嘛。小时候跟妈妈走油，哪敢分心。这是实话，我家没有女孩，我又是老大。走油、蒸大枣馍馍、粘豆包、包饺子、炒七荤八素，一大家子的饭菜，母亲一定得把我抓牢了。

现在，走一晚上油累得腰酸背痛。那时，走几个晚上油，依然兴奋着。就喜欢数着摆在地上攒了一年的几大瓶子的豆油，一瓶又一瓶地倒进锅里，别提多开心。平时舍不得用的肉票鱼票，这时成把地握着去合作社买各种肉，各种鱼虾。看他们在翻滚的油里飘出香喷喷的味道。感觉不到累。

刚炸好的东西，酥脆油香，近水楼台现炸现尝，美死了。这毛病现在也改不了，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丸子，还烫嘴呢，还是忍不住要咬上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要的就是那个劲。一切都是小时候养成的。那个时候，母亲会溺爱地骂一声“馋小子”。现在听不到那声骂，还很有些失落。视频给老妈看，老妈笑着说，哎呀，多少年没自己炸了。顿了顿，又说，咬不动了。我听得出老妈是馋了，想吃呢，才又意识到牙口不行了。

有时候真不忍心给老妈看视频，怕勾起老人家的孤独和无助。过这个年老妈就九十三虚岁了，不知我到了这个岁数还能吃什么。不久前去补牙，牙医说我的牙有个很深的坑，怪不得吃什么都疼。让牙医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补，牙医数了数，说有四五处已经补过了。我都忘记哪年哪月补的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瞅个空子坐这里边写边想，到了这岁数牙一颗一颗地磨损蚀损着，想吃什么得先想想敢咬不。哪像童年那会儿，牙一颗一颗地长出来，越长越坚实，吃什么都香，咬什么都嘎巴一声咬碎。我说的是二叔从吉林抚松来我家探亲时，带的一旅行袋松子。炒熟后，咬开就是喷香白胖的松子仁，油油的一嘴香气。现在敢想吗？所以，也不馋了。

突然就想母亲看到我们走油的视频。母亲会不会也这么想，不能吃的东西也不会再馋了。会这样吗？如果会的，那我的心情还会好些。

（图片及视频均为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