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欢喜喜过大年

青海湖

锣鼓一响，年味就炸开了。我挤在街边人群里，仰头看那两只狮子腾挪跃动，黄鬃红额，眼睛一眨一眨地活泛起来，仿佛真有灵性。领狮的小伙子额角沁汗，却笑得敞亮，尾巴一甩，引得围观的孩子拍手尖叫。身旁的大爷一边举着手机录像，一边跟我搭话：“这舞得比去年还精神！”话音未落，一阵风过，几片红纸屑打着旋儿飘到我肩头——不知是哪家刚放完鞭炮，还是谁家窗花被风掀了角。

往前没几步，鼓声又起，更沉、更密，像心跳压着地面咚咚地走。一群穿红衣的人列队而行，大鼓居中，鼓面绷得发亮，敲鼓的汉子胳膊一抡，鼓槌带风，震得我耳膜微颤。旁边几个年轻人边走边敲铜锣、摇拨浪鼓，节奏明快得让人忍不住踮脚打拍子。檐角垂下的灯笼轻轻晃，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曳，仿佛整条街都在应和着这股子热乎劲儿。

再拐个弯，龙就来了。不是庙会里静卧的纸扎龙，而是一条活生生的金鳞长龙，在十几双手里翻腾游走。龙头昂起时，金角映着日光一闪，像真要腾空而去；龙身一摆，鳞片翻飞，绿金相间的布幅猎猎作响。鼓点骤急，龙便疾走如风；鼓声一缓，龙又盘旋低伏，似在喘息，又似在蓄势。我站在人群里，被这股子气势裹着，连呼吸都跟着龙脊的起伏走——原来年不是静候的，是舞出来的，是吼出来的，是大家伙儿一起抬起来、托起来的。

龙停在一座老宅门前，红墙黑瓦，门楣上挂着“山水华阳”的匾额，旁边还俏皮地贴着“景匡售票处”的小牌子，古意里透着点烟火气的幽默。龙首微低，似在向门内致意，鼓声也温柔下来。我低头一看，地上散着些红纸屑，像谁家刚撕开的春联边角，又像爆竹炸开后落下的碎喜。一位穿蓝布衫的老奶奶蹲下身，捡起一小片，笑着塞进孙女手心：“攥紧喽，福气不跑。”

再往前，红衣队伍又聚拢起来，动作齐整得像一个人在呼吸。有人打镲，有人摇铃，还有个穿金衣的领头人，手一扬，整支队伍便转身、顿步、扬袖，动作利落得像剪刀裁开年味的厚布。我站在街沿，看他们从我面前走过，衣角带风，袖口翻飞，连空气都染上了红绸的暖意。街边糖葫芦摊子冒着白气，烤红薯的甜香混着鞭炮余味，在冷空气里浮浮沉沉——原来年味是能尝的，能闻的，能蹭一身回来的。

路过一座牌坊，灯笼密密匝匝挂满横梁，红得浓烈又温柔。牌坊下人来人往，有提年货的，有牵孩子的，有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也有穿反光背心的警察叔叔，站在那儿，像一枚沉稳的铆钉，把热闹钉在安稳里。我抬头望了望，灯笼影子落在他肩章上，一闪一闪，像年岁在轻轻眨眼。

走累了，拐进一家叫“朱鹮邮局”的小店歇脚。推门时风铃叮当，里头绿圆柜台像一颗青苹果，上面盘着小树，树杈间蹲着几只彩绘猴子，咧嘴笑得没心没肺。我买了张明信片，写上“年味正浓，勿念”，盖了枚朱鹮戳——听说这鸟是秦岭的宝贝，如今也来替人捎喜气了。

傍晚回程，天光渐柔，灯笼次第亮起，整条街像被一盏盏小太阳托着浮起来。我牵着孩子的小手，他穿件红外套，蹦跳着数灯笼：“一个、两个……九个！”他爸在旁笑：“数到九十九，年就过不完啦。”我抬头望去，檐角灯笼连成一片暖光，远处山影淡淡，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年画——原来年不是过完就散的烟火，是刻进街巷、融进人眼、悄悄住进心里的那点光。

年，就在这鼓点里、龙脊上、红纸屑中、灯笼影下，热腾腾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