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吉日格勒

<p class="ql-block">【艺苑风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除夕</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作者:吉日格勒·明月</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当最后一抹夕晖隐入西山,岁末的寒气便敞亮亮地铺开来——它不是从墙角砖缝里钻出的幽冷,而是坦荡荡地漫过屋檐、漫过光秃秃的枝桠,将整片天地包裹成一块透明的水晶。这时候,家家户户的门框上,红纸的黑字还湿润着,墨香混着浆糊的气息,在暮色里慢慢地散开;窗棂上贴着的剪纸,有喜鹊登梅,有五谷丰登,那红艳艳的颜色,把冬日的灰蒙都映得暖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便是一年之中最后的一夜——除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除”之一字,是除旧,也是布新;是挥手送别,也是张臂迎接。据《吕氏春秋》所记,古人在新年前一日击鼓驱疫,那咚咚的鼓声穿过千年的风霜,传到现在,化作了檐下脆响的鞭炮,化作了门楣上大红对联的守护。其实,何须去考据这节令的由来呢?只要看看灶台上升起的腾腾热气,听听巷子里孩子们的追逐嬉闹,就知道这日子在人心里的分量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黄昏时候,祭祖的香烛燃起来了。无论南北,这都是一桩极郑重的事。北方的人家,多半在堂屋正中挂起祖先的影像,供上蒸好的枣馍、煮得半熟的饺子,那馍馍上点着红点,像羞怯的笑靥,又像一团团小小的欢喜;南方的人家,则精细地摆出八碗大菜,中间置一只暖锅,锅下的炭火微微地红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把满屋的空气都熏得软了。苏州、上海一带,祭祖的菜肴里必有一尾烧鱼,却是不动筷子的,只静静地卧在盘中——那叫“看鱼”,意思是把富足看在眼里,留到明年。这时候,屋里飘着檀香的烟气,屋外是渐浓的夜色,人站在门槛内外,仿佛能感到两个世界的交接,生者与逝者,在这岁末的片刻里,借着这一炷香,温和地相望着。这相望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沉静的喜气——根还在,家就在;家在,年就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祭过祖先,年夜饭便开席了。这一顿饭,从腊月里就开始预备,腌的腊肉挂满了屋檐,灌的香肠晒得油亮亮地滴着油。北方的案板上,剁馅的声音此起彼伏,那“笃笃笃”的响声,是除夕最踏实的节奏;一家人围拢来包饺子,把一枚洗净的铜钱包进去,谁吃着了,谁就是来年最有福气的人——那铜钱在齿间轻轻一碰,满桌的笑声便炸开了。南方的石磨转起来了,糯米浆从磨缝里慢慢地淌出来,吊干成粉,搓成圆子;圆子下锅,在沸水里沉沉浮浮,不一会儿便白白胖胖地漂起来,盛在碗里,浇上一勺桂花糖浆,咬一口,甜到心里。四川人的汤圆,学生吃三粒,说是“三步登科”,上班的人吃四粒,说是“四季平安”,这一口软糯里,藏着多少热腾腾的盼头。广东的盆菜,一层一层码得齐齐整整,最底下是萝卜,往上依次是枝竹、鱿鱼、冬菇、鸡肉、鲍鱼,吃的时候一筷子插到底,那叫“盆满钵满”;热气升腾,模糊了人脸,也模糊了年岁,却把团圆的滋味清清楚楚地送到舌尖上。鱼是万万少不得的,且定要剩下一半——这“年年有余”的念想,便在筷子和碗沿之间,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传得满屋子都是笑意盈盈的回响。至于糖果,如今倒成了桌上静默的点缀,花花绿绿地堆在碟子里;孩子们的目光从它们身上掠过,落向更远处——那里有新式的玩具、闪烁的屏幕,可真正攥住他们心神的,是攥在手里的压岁钱,是将睡未睡时盼着的天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酒过三巡,夜便深了。孩子们攥着压岁钱,眼睛还亮亮的,却已是呵欠连连;大人们却不许睡,这叫“守岁”。苏轼曾有诗云:“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他把逝去的岁月比作钻入深壑的长蛇,一半已去,不可挽回。那么,便守着吧,守着这最后一截蛇尾,用一室的暖意,把时光拖得慢些,再慢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时候,若走出门去,看四处的灯火,便别是一番天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放眼九州山河,从东海之滨到西域边陲,从北国雪原到南疆海岛,万家灯火如繁星落地,连成一片光明的海。这海,浩浩荡荡地漫过每一寸土地,把古老的神州映得通透如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辽宁人家的灯笼要点整整一夜,那红通通的光,从除夕亮到十五,说是“益寿延年”,那光映在雪地上,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山西怀仁的院子里,用大块煤炭垒起高高的塔,塔身贴着“旺气冲天”的红纸条;待到子时一到,煤塔点燃,火苗从无数孔隙里窜出来,呼呼作响,像一朵倒长的红莲,又像一树瞬间盛开的火石榴。大人小孩绕着它转圈,正三圈,反三圈,把对来年的期盼,都转进那熊熊的火光里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在南国广州,花市正是喧腾的时候。腊月二十八搭起的彩楼还未拆,四乡的花农挑着金桔、桃花、水仙,挤满了长街。西湖花市上,一株被评上“花王”的桃花格外引人注目,来来往往的人都要多看两眼,伸手摸一摸那缀满深红花苞的枝条,仿佛要把这一树的喜气带回家去。人们从花枝底下穿行而过,说是“行花街,走大运”,那缤纷的颜色,仿佛把春天提前搬到了眼前。有那世代种花的人家,爷爷在田里修剪了五十年桃枝,儿子年年除夕站在档口前招呼客人,如今孙女也站在一旁,学着喊“桃花很靓啊”——这一声叫卖里,藏着的是一家人五十年的传承,是千年花城代代不息的热闹。那热闹是满的,是溢出来的,是连空气里都飘着花香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再往北去,上海浦江两岸,灯火璀璨如银河倒泻。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披上了金色的光带,陆家嘴的摩天大楼上,“新春快乐”的灯光字样在夜空中明明灭灭。江风拂面,吹不散游人的笑意;游轮缓缓驶过,船上的人们举着酒杯,向对岸挥手致意。黄浦江的水,静静地流着,载着一江的灯火,也载着一江的喜气,向东而去。那喜气是流动的,是闪烁的,是映在每个人脸上的红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更北的哈尔滨,此时正是冰雪的王国。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孩子们攥着雪团互相追逐,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冰凌。街边的冰雕在灯下泛着蓝莹莹的光,马迭尔冰棍的摊前排着长长的队——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人人都举着一根冰棍,边吃边笑,这是哈尔滨独有的新年仪式。大街尽头,松花江畔的冰雪大世界里,巨大的冰雕城堡巍然矗立,被彩灯映得流光溢彩。远处,“网红大雪人”戴着红帽子,笑眯眯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这座冰城的除夕夜,冷的是天气,热的是人心。那热气从每个人的笑声里、从每根冰棍的甜味里、从每座冰灯的彩光里,腾腾地升起来,把严寒都暖透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灯火的长河,流过了神州大地,竟还流向更远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洋彼岸,纽约的唐人街上,此刻也是人山人海。金发碧眼的面孔与黑发黄肤的面孔挤在一起,都仰着头看那舞龙的队伍从街头舞到街尾。锣鼓声震天响,爆竹在空地上噼啪地炸开,硝烟味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飘散在曼哈顿的夜空里。龙的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龙的胡须随风飘拂,龙的身子一起一伏,像是真的活过来了。有抱着孩子的华人老者,指着那龙对孩子说:“看,这是咱中国的龙。”也有美国本地的年轻人,举着手机一路跟拍,嘴里喊着“Amazing”。这一刻,无论是谁,都在这热闹里笑着、叫着、欢喜着。千百年的风俗,漂洋过海,在异乡的土地上,依然开得这样热烈、这样鲜活。这喜气是跨山越海的,是落地生根的,是无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也有灯影照不到的角落。高适的《除夜作》写得真切:“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那千里之外的故乡,此刻想必也是灯火辉煌,可所有的热闹,都隔着一层寒夜的窗纸。崔涂在乱山残雪里,“渐与骨肉远,转于僮仆亲”,那亲近的僮仆,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天涯沦落人呢?白居易六十岁那年的除夕,只淡淡地写:“火销灯尽天明后,便是平头六十人。”热闹是他们的,也是所有人的,但归根结底,日子终究是一个人的。只是,今夜不同——今夜纵是天涯孤客,抬起头,望见满天星斗,再望见远远近近的灯火,也会觉得,这人间,终究是值得的。值得便值得在这一刻的灯火里,值得在无论身在何处,都有人间烟火与你相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过,纵有千般情思,到了子时交岁的关口,也都被那骤然而起的爆竹声冲得热烈起来。古时这爆竹是真的烧竹子,噼啪作响,用以驱山臊恶鬼;如今是满城的鞭炮声混着烟花的爆响,此起彼伏,把夜空炸得一片绚烂。陆游在《除夜雪》里写道:“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那灯下的老人,一杯屠苏酒还来不及喝,正忙着用草书写新的桃符——那一个“忙”字里,藏的却是对来年满满的兴头。屠苏酒是用多种草药浸成的,自汉代流传下来,饮时从最幼的孩童喝起,逐次到最长者,因为“少者得岁,故先酒贺之;老者失时,故后饮酒”。这般讲究,细细想来,竟是对光阴的一份温柔礼让。待得酒入喉肠,满口生暖,那喜气便从心底直透到眉梢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时钟敲过十二点,鞭炮声正密,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窗玻璃上绽开,五颜六色的光映进来,把屋里照得明明灭灭。旧岁便在这震天响的欢腾里,被彻底送走了。待到夜深一些,响声渐渐疏落,最后只剩零星的几声,在远远近近的巷子里响着。那贴在门上的桃符,那斟在杯里的屠苏,那围炉夜话时漾开的笑意,那漫漫长路上羁旅之人的遥望,都融在这一夜的灯火里了。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这祝愿原是人心里最朴素的一点光,借着除夕的夜,借着千万家的灯火,暖洋洋地亮了起来,亮成一片照彻九州的辉煌,亮成一个浩浩荡荡的、属于所有人的春天。</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