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近来可能是春节的缘故,总在梦里看见故乡的那条河。</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在河南襄城县,颍阳镇。这是一个在地图上需要仔细寻找的小点,却是一个绵延了千年未曾更名的古镇 。“颍阳”二字,因在颍河之北而得名,秦时便已设县 。每每想起自己脚踩的那片土地,下面埋着秦汉的砖瓦、战国的刀币,心里便无端地生出一种厚重的踏实感,仿佛自己不是一个漂泊的游子,而是一棵扎了数千年深根的蒲公英,无论飞到哪里,根还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颍河是故乡的魂。它从嵩山脚下无声流</p><p class="ql-block">淌了无数个春秋,蜿蜒十九公里,把全镇温柔地揽在怀里 ,默默滋润了一代又一代时代更迭的见证者。小时候,夏天的记忆总是和这条河有关的。午后瞒着大人,偷偷和小伙伴们光着脚丫踩过发烫的土路,一头扎进那清凉的河水里。河水不深,却总有摸不完的河蚌,抓不尽的小鱼。累了就躺在河边的树荫下,听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看对岸大河村、小河村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那时候不知道,我眼里这条普通的河,在古时候曾是舟楫往来、商贾云集的要道,更不知道那看似寻常的河湾处,就是春秋郑庄公“掘地见母”的阴司沟 。儿时只觉得“阴司沟”这名字听着吓人,老人们讲起这段故事时,我们便捂住耳朵,一溜烟跑开。如今想来,那两千多年前的孝道与权谋、母子之间的爱恨纠葛,竟就沉淀在那一捧黄土之下,也沉淀在我们颍阳人世代相传的血液里。</p><p class="ql-block"> 除了颍河,记忆里的故乡还有看不尽的古迹。镇子不大,走几步便是故事。小时候去镇上的学校,路过一片高岗,大人说,那是“四侯冢”,埋着东汉时候的侯爷 。我们不懂什么王霸、祭遵,只把那土丘当成了捉迷藏的乐园 。后来读到“疾风知劲草”这句话,脑子里浮现的竟不是史书里的金戈铁马,而是春日里那土丘上密密麻麻、随风倒伏的青草 。还有那秦汉的故城遗址,就静静地躺在庄稼地里 。犁地的老农一锄头下去,偶尔还能翻出些残砖碎瓦,他们也不以为意,随手捡起扔到地头,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是啊,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颍阳人来说,这些千年的遗存早已与庄稼、泥土融为一体,是日子的一部分,是呼吸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最忘不了的,是故乡的人情味儿。颍阳是大镇,人多,姓杂,单是自然村就有七十六个 。街坊邻里,七拐八绕的,总能攀上亲戚。谁家娶媳妇,全村都去帮忙;谁家老人走了,大伙儿都去吊唁、搭把手。那种热络,是城里人无法体会的。记得小时候逢集,镇上那条主街被挤得水泄不通,卖胡辣汤的、水煎包的、吹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滚烫的胡辣汤配着刚出炉的锅盔或火烧,一口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如今在外地,也常去河南馆子,可总觉得那味道里少了些什么。少的或许不是胡椒的辣,也不是面筋的劲道,而是颍河水的滋养,是故乡土地里长出来的那一缕特有的醇厚。</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听说故乡变样了,建了新厂,成规模种了烟叶和小辣椒,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那千年的古镇,也终于在去年正式被评为了“河南省地名文化遗产千年古镇” 。我听了既高兴,又有些怅然。高兴的是故乡被更多人看见,怅然的是,我记忆里那个有些破旧、有些缓慢、却装满整个童年的颍阳,似乎越来越远。</p><p class="ql-block"> 古人说,“近乡情更怯”。我如今却是“思乡情更怯”。怕回去后,发现记忆中的一村一河、一山一水变了模样;又怕不回去,那份惦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去,直至消磨殆尽…… </p><p class="ql-block"> 昨夜窗外无月,只有锦州城市的霓虹在不知疲倦地闪烁。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颍河上的那座老桥,看见了桥下浣衣的妇人,看见了远处村庄上空盘旋的炊烟。那些声音,那些颜色,那些气味,隔着千山万水,却依然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 十七岁参军离开家,一晃三十三年,从青春年少到天命之年,虽然和故乡渐行渐远,但颍阳镇和颍河水,是身在异乡游子们心头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温柔伤……</p><p class="ql-block"> 丙午年农历正月初一,胜召随记于回乡高铁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