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颂——大地的呼吸

海纳百川：马 歌

正月初一，晨光未启，寒星犹在天幕低垂。四千年的钟声，从黄土深处缓缓浮起，敲碎了冬的寂静，也叩醒了沉睡的华夏。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日子，不是日历上被红笔圈出的假期，而是一场穿越时空的仪式，是大地在严寒中悄然复苏的呼吸，是亿万灵魂在岁末尽头，以泪与笑、以火与香、以团圆与祈愿，共同完成的一次精神涅槃——这，便是春节。

我们称一月为“正月”。何为“正”？非只是“正确”之正，亦非仅是“正月”之序。它是一道古老的律令，是夏人以草木萌动为岁始，是商人以霜降为年关，是周人以冬至为元辰。朝代更迭，历法流转，每一次“改正朔”，都是对天时的重新叩问，是对生命节奏的重新校准。正月，是人对天道的谦卑回应，是文明在混沌中为自己立下的坐标。秦始皇名“政”，避讳“正”音，遂呼“征月”——一个帝王的名讳，竟让千年的读音为之改易，可笑吗？不，可敬。因为这背后，是权力对时间的僭越，更是时间对权力的包容。正月，终究不是谁的私产，它是众生的节律，是大地的脉搏，是祖先在甲骨上刻下的，那一声未灭的叹息。

正月初一，是岁首，是元春，是元朔。它不单是新年的开端，更是灵魂的重启键。在没有电灯的年代，人们点燃松枝，驱赶“年”兽——那不是传说，是恐惧的具象，是寒冬对生命的威胁，是未知对秩序的挑战。于是，红纸贴门，爆竹裂空，酒肉祭祖，香火通明。人们用最原始的仪式，对抗最深的黑暗。那红，是血，是火，是生命不肯熄灭的宣言；那响，是呐喊，是祷告，是人类在宇宙寂静中，为自己点燃的第一束光。

春节，是世俗的盛典，更是精神的圣殿。它让漂泊的游子，跋涉千里，只为在除夕夜，听一声母亲唤“吃饭了”；它让冷漠的邻里，在门楣挂起灯笼，彼此道一声“新年好”；它让商人放下算盘，农夫放下锄头，教师放下教案，连最严厉的父亲，也在这天，把压岁钱轻轻塞进孙儿的掌心——那不是钱，是时光的馈赠，是血脉的温存，是人间最朴素的慈悲。

它不讲效率，不计成本，不问回报。它要求你放下手机，放下KPI，放下焦虑，放下“内卷”的枷锁，回到灶台边，回到祖宗牌位前，回到那碗热腾腾的饺子前。它逼你凝视父母眼角的皱纹，听他们絮叨那些你早已听腻的旧事；它逼你牵起孩子的手，教他写“福”字，告诉他“年”是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守岁，为什么灯笼要红，为什么鞭炮要响。

春节，是中国人最深的集体潜意识。它不是宗教，却比宗教更贴近人心；它不是法律，却比法律更约束行为；它不是教育，却比教育更塑造灵魂。它让一个冷漠的城市，在除夕夜变成一座巨大的祠堂；让每一个孤独的异乡人，在这一刻，都成为家族史册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我曾见过一位老奶奶，在腊月廿九，用冻得发紫的手，一针一线缝制布老虎。她说：“我孙儿明年要上小学，这老虎，能镇邪，能护他平安。”她不识字，不懂“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比命还重。她缝的不是玩具，是传承，是爱的密码，是祖先在她血脉里埋下的火种。

春节，是时间的诗。它用腊八粥的甜，写思念；用春联的墨，写希望；用年夜饭的热气，写团聚；用初一的爆竹，写重生。它不写宏大叙事，却让每一个微小的瞬间，都成为永恒。它不歌颂英雄，却让每一个平凡的守候，都成为史诗。

在工业化席卷全球的今天，在算法支配情绪的年代，在孤独成为常态的2026年，春节，依然固执地活着。它不靠社交媒体传播，不靠资本包装，它靠的是母亲凌晨四点蒸的馒头，靠的是孩子踮脚贴福字时的笨拙，靠的是老人在堂前点燃的三炷香——那烟，袅袅升腾，穿过屋顶，穿过云层，仿佛能抵达天庭，抵达那些早已化作星辰的先人耳畔。

它告诉我们：人，不能只活在效率里，还要活在情感里；不能只追逐未来，还要回望来处；不能只做个体，还要做家族、民族、文明的一部分。

而这一切，皆源于“三阳开泰”的天道玄机。

《周易》云：冬至一阳生，腊月二阳生，正月三阳开泰。阳气自地底升腾，如春潮破冰，如心火复燃。这不是玄学，是生命对节律的本能回应。中医言：“动则升阳，善能升阳，喜能升阳。”于是，人们在晨曦中散步，在巷口互道吉祥，在街头赠一捧热汤圆——那不是礼节，是阳气的传递，是灵魂的取暖。

“元亨利贞”，乾卦之首，道尽人生四重境界：元，是初心；亨，是通达；利，是顺势；贞，是坚守。正月初一，正是“元”之始。我们贴福、拜年、守岁、焚香，不是迷信，是在用仪式唤醒内心那点不灭的光——提醒自己：人生如卦，需潜龙勿用时蓄力，见龙在田时果决，终日乾乾时自省，飞龙在天时不忘谦卑，亢龙有悔时懂得退守。

春节，是易经的活态演绎。它不教人如何赢，而教人如何“在”。

在喧嚣中保持静默，在匆忙中守住温情，在浮世中锚定根脉。

它不承诺你升官发财，但它让你知道：有人等你回家，有灯为你长明，有爱在血脉里代代相传。

当烟花在夜空炸开，当钟声在远方回荡，当千万盏灯笼点亮寒夜——你便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力量，比任何科技都更古老，比任何信仰都更真实。它不来自神坛，不来自书本，它来自灶台边的低语，来自门楣上的“福”字，来自那一声“回来就好”。

它叫春节。

它不是节日，是信仰。

它不是假期，是救赎。

它不是习俗，是灵魂的故乡。

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皆欢愉。

愿我们，在这喧嚣的尘世里，永远记得：

人，因团圆而完整；

心，因传承而不朽；

生命，因年复一年的守候，而有了神性的光。

正月的魂，从未离去。

它在每一张笑脸里，

在每一缕炊烟中，

在每一双紧握的手掌间，

静静燃烧，

生生不息。

——2026年，立春已过，年味未散。

我们仍在路上，

但心，已归家。

而那盏灯，

永远为归人，亮着。

2026年2月17日写于深圳

正月：一首未写完的诗

正月，不是日历上的一行红字，

是大地在寒夜里，轻轻翻身时，

那一声被风藏起的叹息。

四千年，

夏人听草籽破土，

商人在霜降里点灯，

周人以冬至为钟，

敲响第一声岁序。

秦始皇的名字，

压弯了“正”字的读音——

可谁也压不住，

灶台边那碗热汤圆的温度。

“正月”，

不是权力的印章，

是母亲指尖的棉线，

是孩子贴歪的“福”字，

是爷爷用冻红的手，

把“三阳开泰”四个字，

写在褪色的门框上——

不是祈福，是确认：

春天，还在路上，

而我们，还在等它。

一阳生，是雪下根须的呼吸；

二阳生，是灶火舔着锅底的低语；

三阳开泰——

是千万扇门，同时推开，

是千万双眼睛，

在晨光未至时，

望向同一个方向：

归途。

爆竹不是噪音，

是大地在黑暗中，

敲响的鼓点。

红纸不是装饰，

是血液凝成的符咒，

贴在门楣，

说：

“我还在，

你，也别走。”

压岁钱，

不是钞票，

是时间的琥珀，

封存着祖母的体温，

父亲的沉默，

和孩子掌心，

那一寸未凉的期待。

“动则升阳”——

有人在晨雾里慢跑，

有人在厨房剁馅，

有人在广场上，

教孙子写“春”字。

动作笨拙，

却比任何健身APP，

更接近生命的节律。

“善能升阳”——

一句“新年好”，

让陌生的巷口，

暖了三寸雪。

一碗热粥，

递过铁门，

是无声的《易经》：

“天地交而万物通。”

“喜能升阳”——

孩子笑出声时，

老人眼角的皱纹，

突然开了花。

没有灵丹，

没有神谕，

只有笑声，

像一束光，

穿透了所有焦虑的云层。

“元亨利贞”，

不是卦辞，

是清晨第一声拜年：

“您吃了吗？”

是深夜未关的灯，

是手机里，

那条没发出去的语音：

“爸，我明天到。”

我们贴福，

不是迷信，

是把“倒”字，

轻轻翻成“到”——

把失落，

翻成重逢；

把孤独，

翻成团圆；

把漂泊，

翻成归处。

在算法推送焦虑的2026年，

在每个人都是孤岛的时代，

春节，

是唯一不靠流量存活的信仰。

它不直播，

不带货，

不制造热搜。

它只靠：

凌晨四点的蒸笼，

三小时的高铁，

和一句——

“回来就好。”

它不承诺财富，

却还你安宁；

不保证成功，

却赐你尊严；

不许诺永生，

却让爱，

在血脉里，

一再轮回。

当烟花炸开，

不是为了照亮夜空，

是为了告诉宇宙：

我们，

还记得如何相爱。

当钟声敲响，

不是为了宣告新年，

是为了告诉时间：

你带走了青春，

却带不走，

我们守候的姿势。

春节，

不是节日，

是文明的呼吸。

不是假期，

是灵魂的返乡。

不是习俗，

是活着的证据。

它说：

人，

不能只活在屏幕里，

还要活在炊烟中；

不能只计算KPI，

还要计算，

谁在等你吃饭；

不能只追求“更快”，

还要学会，

“慢慢走，

等一等，

那盏为你亮着的灯。”

它不教你怎么赢，

它只问：

你，

回家了吗？

你，

抱过父母了吗？

你，

还相信，

有人会为你，

留一盏灯，

热一锅汤，

等你，

说一句——

“我回来了。”

正月，

是大地写给人心的诗，

没有韵脚，

却字字回响；

没有标题，

却人人能读。

它不长，

只有七天；

却足够，

让一个疲惫的文明，

重新学会，

如何心跳。

愿我们年年有今日，

不是因为年年有假期，

而是因为，

年年有人，

在等你，

说一句：

“回来就好。”

愿我们，

在喧嚣的尘世里，

永远记得：

人，因团圆而完整；

心，因传承而不朽；

生命，因年复一年的守候，

而有了神性的光。

正月的魂，

从未离去。

它在每双紧握的手掌间，

在每缕不肯散去的炊烟里，

在每一个，

明知寒冷，

仍愿归家的人心里——

静静燃烧，

生生不息。

2026年2月17日春节写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