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新文丨清寂年里听春声

萧岚

龚新文丨清寂年里听春声

大年初一的五更，窗外还是沉沉的黑。项城的年夜静得出奇——

没有往年那阵密过一阵的爆竹声，没有硫磺硝烟呛鼻的味道，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人语声，和电动车启动的嗡嗡声。

这几年，河南全省禁放烟花爆竹。大年初一的清晨，便成了这般模样。

而一河之隔的安徽，此时正该是另一番天地吧。前几日看新闻，阜阳、亳州那边都允许限时燃放。从淮北到芜湖，从黄山脚下到长江两岸，此刻想必正是爆竹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红纸满地。我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孩子们捂着耳朵往远处跑，又忍不住回头望；大人们站在门口，看着自家门前的红屑笑得合不拢嘴。那是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一省之隔，两般情景。项城的春节，便这样清寂着。

我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结着薄薄的霜花，透过去看，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里，三三两两的人影在移动。有人骑电动车带着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有人开着小轿车，车灯在清冷的空气里划出两道白晃晃的光。都是赶早去拜年的。没有爆竹的热闹，却有人的热气。

我能理解。禁放自有禁放的道理——防火安全、减少污染，都是实实在在的考量。只是有时候想，年味儿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呢？是爆竹声里的喧嚣，还是人心里的那份牵挂？

妻爱慌年，新年钟声一响，她便起来了。客厅里，她正站在供桌前，小心地划着火柴，点燃那对红蜡烛。烛火摇摇曳曳，映着墙上祖宗的牌位，也映着她专注的侧脸。这是项城的老规矩——大年初一早上，先给祖宗磕头，再出门拜年。虽然不让放炮了，但这一对蜡烛，是无论如何也要点的。烛光一起，年的魂就回来了。

在我们这儿，初一早晨的讲究还不少。吃饺子要在天亮前，说是“抢早”；饺子馅要是素的，寓意一年素净平安；出门拜年要先往东走，叫“走喜神方”。这些老规矩，年轻人未必都懂，老人们却记得清清楚楚。

我正洗漱着，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两个外甥和他媳妇。几人骑着电动车来的，头盔还没摘，脸上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两盒点心。外甥媳妇笑着说：“舅，给您拜年了！”我连忙让进屋，心里却暖烘烘的。这孩子，天不亮就出门，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敲门。这回是我早年的学生，经商的，生意做得不错。一进门就深深鞠了一躬：“老师，给您拜年了！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我让进屋，请他喝茶吃水果，他却说还要再去几家拜年，不肯多坐，拱拱手就走了。

送走学生，刚端起茶杯，手机就响个不停。

先是郑州工商学院的老同事——王喜成院长、李喜民馆长、张国兴处长，好像约好了似的，几乎同时发来新年祝福。接着，张媛柯、杨清源、张留洋、郎婷婷、朱闪闪……一大串名字跳出来，都是我郑州工商学院的学生。他们的微信一条接一条，有的叫“老师新年好”，有的发来全家福，有的还特意拍了正在读的书法帖，说还记得我课上讲过的话。

我一条条看过去，一时有些恍惚。

在郑州工商学院那些年，我主讲书法、书法鉴赏和古典文学鉴赏。那时候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王羲之的飘逸、颜真卿的雄强，讲《诗经》的质朴、汉赋的铺陈，也讲一个读书人该有的家国情怀。2024年，全国第三轮地方志编纂工作启动，我心里那点念想就再也按不住了。于是在2025年初，辞了副教授的职位，回到项城，回到出生成长的地方。有人觉得可惜，说郑州多好，省会大城市。可我心里清楚，这辈子读了那么多书，这点本事，不留给家乡留给谁？

一年下来，《水寨街道志》2025年8月已经定稿，正待出版；《项城市志》将在今年年底完成初稿；手头这部《高寺镇志》，计划今年上半年完稿。

放下手机，我看窗外已经透出些微光，便推出电动车，先去表姑家拜年。春节前，姑姑就派我的两个表弟先后到家里来过，让我感到很被动。今天大年初一，我一定要在天亮之前去给姑姑姑父拜个年。路上行人渐多，都是赶早的拜年人，彼此遇见，点点头，道声“过年好”，虽不热闹，却透着亲切。

从表姑家回来，天色已经放亮。我又出门，去几个老邻居和几位退休的老同事家坐了坐。路过西大街的时候，我特意放慢脚步——这条街，是要写进《项城市志》里的。街两边的店铺都开了门，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卖年画对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手里攥着压岁钱，挤在摊子前挑挑拣拣。老人们搬了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人来人往。

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认得我，远远地就喊：“龚主任，过年好啊！来一串不？今年的山楂甜！”我笑着摆摆手，心里却忽然有些感慨。这些面孔，这些声音，这些琐碎的日常，都是项城最真实的样子。我回来这一年多，走街串巷地搜集材料，和无数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记忆，最后都会变成志书里的一行行文字。而我能做的，就是让那些文字，尽可能准确，尽可能温暖。

转了一圈回到家，妻已经包好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正要开动，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小孙女，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只手揉着眼睛，一只手抓着门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像只刚睡醒的小猫。她妈跟在后面小声说：“再睡会儿吧，还早呢。”

话音刚落，她爸在客厅里喊了一句：“宝贝，过年啦！快起来拜年！”

就这一句话，跟按了开关似的。那小脑袋猛地一抬，眼睛瞬间睁得溜圆，睡意全飞了：“过年？过年啦？”

她光着脚就跑出来了，站在客厅中央，看看门上的春联，看看茶几上的糖果，再看看供桌上那对摇摇曳曳的红蜡烛，小脸上写满了惊喜。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往卧室跑，边跑边喊：“妈妈，妈妈，我的裙子呢？我要穿艾莎公主的裙子！”

她妈哭笑不得：“大年初一的，穿什么裙子？冷不冷啊？”

“不冷不冷！”她已经在翻衣柜了，“过年就要穿最漂亮的！艾莎公主就是最漂亮的！”

等我们吃完饺子，她终于出来了——上身套着那件天蓝色的艾莎裙，下面是秋裤，脚上蹬着一双棉拖鞋，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大红的围巾，是她妈硬给围上的。这一身混搭，蓝的红的秋裤拖鞋，她自己倒美得不行，在客厅里转着圈，裙摆飘起来，嘴里还唱着：“随它吧，随它吧——”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除夕那天收到的微信。是老友王长宇先生发来的，中国书协会员，左手狂草汪洋恣肆，豪迈奔放，满纸云烟；右手小楷、行书写得极好，收放有度，深得钟繇书法情趣。他是个奇才，除了书法，山水画、人物画也是一绝。他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就发来几幅刚写好的作品图片，说是闲来无事练笔，让我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我知道他的心思——他知道我在编《高寺镇志》，这是给我送材料来了。他信佛，当年重修高丘寺的时候，王长宇是天源集团董事长，天源集团是主要赞助单位。为写高寺镇工业发展情况，我和齐元宝主任还专门采访过他几次，主要是关于天源集团那些事，当然也包括他赞助重修高丘寺的情况。他发来的是《佛说阿弥陀经》，小楷，笔意潇洒，墨气淋漓。还有一幅观世音菩萨像，一手拈着莲花，一手提着宝瓶，祥云裹身，神态安详。我回了四个字：“皆可入志。”他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再没多说。

等这小公主长大了，等她翻开《高寺镇志》的那一天，她会看见什么呢？会看见爷爷这一辈人记下的陈年旧事，会看见王总留下的那些墨迹，也会看见这一页——丙午年大年初一，项城禁放爆竹的某一年，有个小女孩穿着艾莎裙子给祖宗磕头。

这大概就是年的意义吧。老规矩还在，新人已经带着她们自己的童话，欢欢喜喜地走进来了。爆竹可以禁，年味不能断。只要还有人记得早起拜年，还有人点那对红蜡烛，还有人把最漂亮的衣服穿在身上——哪怕那是艾莎公主的裙子——年的魂，就还在。

窗外，太阳终于钻出云层，给项城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街上的拜年人渐渐少了，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互相拜年。

我放下筷子，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的是《高寺镇志》的稿子，最上面一页，写着“天源酒业”四个字。旁边手机里，还存着王总发来的那几幅字。正想着年后哪些细节需要核对，手机响了。是编辑部的朱珍发来的微信：“龚主任，过年好！还在写作吗？注意休息呀。”

我回了个笑脸，又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这个人，闲不下来。《水寨街道志》等着出版，《项城市志》年底要交初稿，《高寺镇志》上半年必须完稿。辞了郑州的教职，回到项城，图的不就是这个吗？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大年初一，既是休息，也是蓄力。

那就从这儿开始吧。在这个没有爆竹声的大年初一，在这个多云转晴的早晨，让我安安静静地，继续写我的项城。

马年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作者:龚新文 编辑:萧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