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松石龙凤纹玉枕

袁伦成

前传：一枕千年，契丹风华

辽圣宗统和年间，南京析津府城郊，一间简陋却整洁的玉作坊里，年过五旬的中原玉匠赵承安，正对着一块刚送来的奇石怔怔出神。

赵承安本是北宋汴梁玉作院的匠人，因家族遭祸，北逃入辽，隐姓埋名以琢玉为生。他身怀中原顶尖琢玉绝技，又在辽地生活十余年，深谙契丹人的豪迈风骨与审美，一手雕工，融汉家精巧与契丹雄浑，无人能及。

送来这块奇石的，是当时镇守燕云的宗室耶律隆运。此石采自辽西深山，是罕见的高瓷高蓝绿松石，质地细腻温润，色如碧空凝翠，无裂无杂，堪称万年难遇的璞玉。耶律隆运遍寻辽地名匠，无人敢接此活，唯有听闻赵承安技艺超凡，才亲自将原石送到他手中。

“此石有灵，非龙凤不能配。”耶律隆运望着原石，眼中满是期许，“我要一方玉枕，枕之安睡，护家国安宁，融我契丹雄魂与汉家祥瑞，你可敢应？”

赵承安抚石良久，指腹感受着原石微凉的肌理，沉声道：“愿以三年光阴，琢此一枕。”

从此，这间小小的玉作坊，便成了他与时光、与玉石对话的天地。

他不急于下刀，先是闭门三月，观辽地山川日月，看草原雄鹰翱翔，望契丹龙旗猎猎，品汉家龙凤图腾神韵。他要雕的，不是寻常龙凤，而是大辽的魂——龙，是契丹铁骑的骁勇，是草原霸主的威严；凤，是汉家文明的温婉，是南北交融的祥和。

构思既定，方始动刀。

琢玉之苦，常人难及。寒来暑往，赵承安足不出户，饿了啃几口麦饼，渴了饮几口凉水，手中錾子、刻刀、磨石日夜不停。绿松石质脆易裂，一刀不慎，前功尽弃，他每一刀都屏息凝神，细如发丝，劲如破竹。

枕身塑形，他弃中原玉枕的纤巧，取契丹器物的厚重方正，线条硬朗大气，贴合枕卧之姿，尽显北国气度。

正面雕龙，他以契丹盘龙为形，龙首昂扬，怒目圆睁，鬃毛如草原烈风狂舞，龙爪遒劲，鳞甲分明，盘旋之间，似有吞云吐雾、威震山河之势，那是大辽铁骑横扫北疆的雄风。

背面刻凤，他融汉家凤凰的雍容华贵，凤羽层叠如织，尾羽飘逸舒展，凤首回眸，与龙头遥遥相对，温婉中藏着灵动，那是中原礼乐文明的温润，也是南北民族和睦的象征。

龙凤之间，他又细琢云纹、卷草纹，皆是契丹器物经典纹样，与龙凤相融，无半分违和。每一道纹路，都经千雕万磨；每一处细节，都耗日夜心血。

期间，原石曾遇一次险——盛夏暴雨，作坊漏雨，水滴落在玉枕边缘，险些崩出裂纹。赵承安不顾雨水浇身，扑在玉枕上护住，高烧三日不退，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摸向玉枕，见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三年期满，当那方绿松石龙凤纹玉枕彻底完工时，整个析津府都为之震动。

幽蓝的绿松石温润莹亮，龙凤纹饰栩栩如生，龙的雄武、凤的温婉，契丹的豪迈、汉家的精巧，完美交融在一方玉枕之上。日光洒落，枕身泛着柔和的宝光，龙凤似要破壁而出，祥瑞之气扑面而来。

耶律隆运见之，惊叹不已：“此枕非人间凡物，乃天地灵气与匠人心血所凝，必为传世之宝，护我大辽，传之后世！”

他将玉枕供奉在府中，每逢佳节，便邀辽宋名士共赏。人人皆叹，这一方玉枕，是南北文化交融的绝唱，是中华多民族文明共生的见证。

后来，耶律隆运将玉枕赠予辽圣宗，成为辽国皇室的祥瑞重器。它陪伴辽帝度过无数个夜晚，见证了大辽的鼎盛繁华，见证了草原与中原的商贸往来、文化相融。

王朝更迭，岁月流转，辽宫阙化作尘土，玉枕也深埋地下，被时光尘封。可赵承安三年的呕心沥血，契丹与汉家文明的璀璨交融，却深深镌刻在这方绿松石之上。

千年后，它重见天日，龙凤依旧灵动，松石依旧幽蓝，那些被遗忘的匠心、传奇与民族交融的过往，都在这一枕之间，缓缓诉说着中华千年不灭的文脉与风华。

《绿松石枕记》(二)

大辽天祚帝天庆三年，上京临潢府的秋猎刚过，皇太叔耶律淳的王府里，却比猎场还要热闹。

那是一个霜风渐紧的清晨，王府的掌事太监捧着一个锦盒，快步穿过抄手游廊。锦盒里，正是那方后来名动天下的绿松石龙凤纹玉枕。

它的来历，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彼时，耶律淳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随父镇守南京析津府。一日，他在燕山深处围猎，追一头白狐误入了一处隐秘的山谷。谷中奇石嶙峋，却在一处石缝里，发现了一块罕见的绿松石原石。那石头通体幽蓝，如凝固的深海，又似北国的晴空，在晨雾中泛着神秘的光泽。

耶律淳将原石带回府中，遍请能工巧匠，却无人敢动。直到一位从西域来的胡商，带来了一位隐居在云州的老玉匠。那玉匠姓赵，本是中原的宗室后裔，因避祸北迁，身怀绝技。

赵玉匠看到原石，长叹一声：“此石有龙气，当为帝王之器。”

他耗时整整三年，呕心沥血，将这块绿松石雕琢成了这方玉枕。枕的两端，是两只昂首怒吼的龙头，鬃毛飞扬，气势逼人；一面刻着一条矫健的游龙，鳞爪飞扬，仿佛要破壁而出；另一面则是一只展翅的凤凰，羽毛如织，姿态雍容。龙与凤，本是中原王朝的象征，却被赵玉匠巧妙地融入了契丹的粗犷与豪迈，成为了大辽与大宋文化交融的绝唱。

玉枕成器之日，恰逢耶律淳的长子耶律定出生。他将玉枕置于儿子的枕边，希望这祥瑞之物能护佑他一生平安，也寄托了自己对大辽江山永固的期盼。

时光荏苒，耶律定长大成人，成为了一名骁勇的将军，而耶律淳也在朝堂上权倾朝野。然而，大辽的国运，却如风中残烛，日渐衰微。

天祚帝昏庸无道，女真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铁骑踏破了大辽的万里江山。耶律淳在南京被拥立为帝，改元建福，史称“北辽”。他将这方玉枕带在身边，每夜枕之而眠，希望能从那冰凉的石质中，寻得一丝清醒与力量。

可惜，天命难违。北辽政权仅存数月，耶律淳便在忧愤中病逝。临终前，他将玉枕交给了最信任的侍女，命她将其带回上京，埋入皇陵，不让它落入金人之手。

侍女不负所托，乔装成难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临潢府。但此时的上京，早已是一片焦土。她在乱葬岗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将玉枕深埋地下，然后自刎殉主。

岁月流转，斗转星移。那方绿松石玉枕，在地下沉睡了近千年，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才重见天日。它身上的裂纹，是战火的烙印；它表面的包浆，是时间的沉淀。

如今，当人们再次凝视这方玉枕时，看到的不仅是精湛的雕工和绝美的图案，更是一段被遗忘的传奇。它曾见证过大辽的辉煌与衰落，承载过一个家族的悲欢离合，也诉说着中华各民族在千年历史中，不断碰撞、融合、共生的伟大历程。

这方玉枕，早已不是一件普通的器物，它是一部用石头写成的史书，是一段用绿松石镌刻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