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我买了一个铁盆敲

诗雨

年二十八那天，我去了趟集上。不是为了置办什么年货，就是想闻闻那股子混杂着炮仗和冻梨的味道。

转了一圈，没见着卖炮的。往年这时候，卖炮的摊子早摆出来了，红彤彤一片，摊主站在三轮车上，举着喇叭喊：“浏阳花炮，震天响！”孩子们围着摊子，捂着耳朵等那一声炸响。

今年静了。

我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摊位前发了会儿呆，旁边卖香油的老板探出头来：“买炮啊？别处也没了，今年全县禁放。”

“知道。”我说。

往回走的路上，我拐进一家杂货铺。铺子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年味——蜡烛、香、黄纸，还有成摞的福字对联。我在门口站了站，看见角落里摞着一堆铁盆，最上头那个搪瓷的，白底蓝边，盆底印着两朵褪色的牡丹。

“这个多少钱？”

“十五。”

我把它夹在自行车后座上，骑回了家。

三十晚上，吃完饺子，我端着那个铁盆上了楼顶。

城里不让放炮，村里也不让。我小时候住的那个村子，三十晚上十二点一过，全村的炮仗能响半个钟头，东头放了西头接，这边没响完那边又起来了，硝烟能把月亮都遮住。那时候我胆小，躲在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看父亲用一根长香去点那挂鞭的捻子。

母亲总说：“捂着耳朵！”

父亲总笑：“男孩子，怕什么响。”

后来我就不怕了。再后来，父亲不放了，轮到我点。

今年没得点了。

楼顶上有风，月亮挺亮。我把铁盆翻过来扣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咚。

第一声下去，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轻。

咚。咚咚。

我敲了几下，节奏乱着，不成调子。楼下有人推开窗往上看了看，又把窗关上了。远处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福字，红纸在黑夜里很显眼。

我想起小时候，三十晚上睡不着，就趴在窗户上看。隔壁李大爷家年年放一挂一万响的，能炸好半天。他家孙子跟我同岁，我们一块儿捂着耳朵，在硝烟里跑来跑去，新衣服上全是炮灰，回去挨骂。

后来李大爷没了。再后来他孙子去了南方打工，好几年没回来过年。

咚咚。咚咚咚。

我敲着铁盆，在脑子里回想那些炮仗的声音——二踢脚是“嗵——咣”，窜天猴是“哧——啪”，大地红是连成一片的“噼里啪啦”。我想起有一年，父亲买了个烟花，说叫“满堂红”，点着了能炸出一棵树来。那棵树真炸出来了，红红绿绿的，在夜空里待了几秒钟，就灭了。

母亲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快了。”

父亲说：“啥好东西能留得住。”

现在父亲也不放了，去年说他耳朵背，听不得响。

咚咚。

铁盆的声音单调得很，敲一会儿就腻了。我放下擀面杖，在盆沿上坐下来。风比刚才大了些，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想，过年这事儿，说到底是过个动静。有动静，就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没动静，三十和初一就分不大清了。

可这动静是什么呢？是炮仗响，也是饺子下锅的水声，是亲戚们串门说话的声儿，是孩子要压岁钱的嚷嚷。炮仗只是其中一样。

楼下有人喊我：“爸，回来包饺子！”

是我闺女。她今年十岁，对放炮没什么概念。我教过她一首儿歌，还是我小时候学的——“新年到，新年到，姑娘要花，小子要炮”。她问我：炮是什么？

我给她讲半天，她也不大明白。

“来了。”我应了一声。

站起来的时候，我又敲了一下那个铁盆。这回使劲大了点，盆嗡嗡响了半天。

就着这点嗡嗡声，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不知道谁说的：年味儿不在响里，在等里。等了一年，等的不是那一声响，是响完之后，日子还是热的。

我把铁盆翻过来，端着下楼了。

闺女在门口等着我，手里捏着个饺子皮：“爸你干嘛去了？”

“敲盆。”

“敲盆干嘛？”

我想了想，说：“告诉你个事儿，过年了。”

她没听懂，跑回厨房继续包饺子去了。

我把铁盆放在门后头，和去年买的那个红灯笼挨着。灯笼也没挂，嫌麻烦。也许明年挂吧。

三十晚上就这么过去了。没有炮仗，没有硝烟，只有饺子味儿从厨房飘出来。我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春晚，听着剁馅儿的当当声，听着闺女和她妈拌嘴。

这些动静加起来，好像也够了。

明年要是还不让放，我还去敲那个盆。闺女要是问，我就说这是咱家新规矩。

敲着敲着，没准儿就成了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