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中的过年

KH燕

在我的记忆里，过年是一段满是烟火与温情的幸福时光。除了阖家团圆，关中平原独有的饮食习惯和生活方式，更让年味格外醇厚浓烈。

备年货，是过年的序曲，一般从冬至便拉开了序幕。每年这时，父亲都会带着我，去往三里之外的镇上集市采购。集市里货物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潮熙攘，热闹非凡。早年，乡亲们多是拉着架子车步行前往，后来条件渐好，便换成了自行车、三轮车，一路满载着期盼。

采购的物件样样齐全：红芋、绿豆或红芋粉条、大葱、蒜苗、白萝卜、胡萝卜、生姜、大蒜、大米、调料、红糖白糖、干辣椒，还有新添的碗筷。此外，烧火用的煤炭、打扫房屋的大扫把、扫帚，祭祀用的香蜡，以及孩子们最心心念念的鞭炮、气球、灯笼，一样都不能少。其实像红芋、大葱、萝卜、白菜这类蔬菜，早年生产队和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里都有种植，收获后便存放在后院的地窖里，足够一冬食用。做饭取暖的柴火，则是麦秆、玉米杆、玉米根、干树叶和枯树枝，简单又踏实。

家境宽裕些的人家，还会自制粉条和豆腐。干黄豆、绿豆用冷水泡发膨胀，放到石碾盘上碾压成粉，再用粗布滤去残渣，将浆液倒入开水锅中加热。做豆腐时，往豆浆里加适量石膏，待凝固成嫩滑的豆腐脑后，捞进布袋子沥干水分，上屉蒸熟，豆香四溢。做粉条则要将过滤后的绿豆浆加热搅拌，熬至透明晶亮，再盛在底部带孔的大勺子里，用拳头反复敲击勺柄，细条顺势落入热水锅中煮熟，捞出剪成一米长短，挂在架上晾干。自家做的粉条劲道弹牙，吃着放心，过滤剩下的渣粕，便是家禽和猪的上好饲料。

到了腊月初八，腊八粥是必不可少的美味。父亲会提前将玉米粒冷水浸泡，再用石碾盘碾压脱皮，用筛子滤去糠皮，熬稀饭的玉米碴则更细碎。腊八这天，母亲天不亮就起身烧火煮粥，锅里放上大枣、花生等干果，慢火熬煮，香气飘满小院。煮好的粥盛在瓷盆里，能一直吃到春节前后。

缝制新衣裳，是过年里最费心也最温暖的大事。秋忙过后，家里的女人们便开始忙碌，我家主要是母亲和大姐操持，后来二姐也搭把手。前期工序繁琐：先给棉花脱籽，用棍棒敲打让棉絮蓬松，再用纺车纺成线，经热水浆洗，染上各色颜料，晒干后绕上织布机的线棍。

家里有一台一米幅宽的织布机，姐姐们按着设计好的花纹，将线棍依次装妥，把线头分门别类穿过垂直的梳齿，固定在前端的卷布滚轮上。脚踩踏板，线束上下翻动，一手执彩色梭子左右穿梭，一手扳动梳板压紧丝线，一踏一穿、一压一织，日复一日。织成一匹布往往要一个多月，遇上家务繁忙，便在灯下赶工到深夜。织出的布结实耐用，可做衣裳、床单、被里，时至今日，家里还留着当年的老布，摸着依旧温暖。

大姐做衣裳颇有手艺，量好尺寸，在纸板上画线裁剪，表里布之间铺好弹松软的棉花，细细缝制，再钉上纽扣。布鞋更是精工细作，按脚样剪鞋楦，用面粉浆糊一层层粘裱鞋帮鞋底，多的能有八九层，再用锥子引线，密密缝牢。鞋面有灯芯绒，也有皮革，朴素却舒服。

所有新衣新鞋，务必在大年三十前赶制完成。为了一家人初一能穿上崭新的衣裳，她们常常在煤油灯下，后来是电灯下，熬到深更半夜，辛苦却满心欢喜。年三十晚上，母亲会把新衣裳、新鞋子拿出来让大家试穿，我小时候总盼着这一刻，兴奋得彻夜难眠，天不亮就穿上新衣，跑出去和伙伴们炫耀嬉闹。早年家境不宽裕，大人们多半是把旧衣洗净缝补，将就着过年，把崭新的体面，全都留给了孩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是大扫除的日子。按照老传统，要把屋里屋外、从上到下彻底清扫一遍，破损的墙面也要修补粉刷，扫去一年的尘灰，迎一个干净清爽的新年。

过去过年吃肉，全靠自家养的年猪。一到腊月二十八，早饭过后，约好的杀猪匠便带着工具上门。前一天，家里就盘好锅灶，搭好挂猪的架子，用两条长凳架起门板当案板。左邻右舍的壮汉都来帮忙，把猪从圈里牵出、按稳，杀猪匠钩住猪鼻，一刀利落放血，鲜红的猪血流入盛着盐的盆中，不停搅动凝固。随后将猪抬进沸水锅烫毛，猪毛松动后用铁刮子刮净，猪头和蹄子则要用粗石反复捶打才处理得干净。整猪刮净后挂在高架子上，开膛破肚，掏出内脏，劈成两半。

谁家杀猪，村里人都会赶来割肉，我家一般留一半自家吃，另一半按市价卖掉，补贴家用。紧接着父亲切肉，分出肥膘和做臊子的肉块，母亲则在大铁锅里炖肉炒肉，调料飘香，熟肉盛进大瓷盆，满屋都是勾人的肉香，年的味道，一下子就浓了。

蒸馍蒸包子，要提前备好面粉。早年靠石碾磨面，后来有了电动磨面机，磨面、压面条都轻松了许多。磨面多在腊月二十七、八完成，到了二十九、三十，母亲便开始和面，把面团放在炕头发酵，同时准备馅料。豆芽是一月前自家发的，木耳泡发，粉丝备好，调馅的肉是提前炖好的臊子。包子要蒸上好几屉，够整个正月食用，一来让忙碌一年的家人能歇歇脚，二来也方便走亲访友。

年三十晚上，母亲还会给我们炸油饼、油条。关中人主食以面食为主，大年初一，偶尔也会蒸一锅大米饭，图个新鲜喜庆。三十下午，贴春联、挂灯笼，还要去坟前祭奠逝去的亲人，晚上给家族祖先磕头。诸事忙完，一家人围坐在热炕上，听父母拉着家常，临近零点，便到门前放鞭炮辞旧迎新。小时候家里条件差，买不起成挂的鞭炮，我们就用八号铁丝和自行车辐条做简易炮具，把买来的鞭炮拆开，倒出药末点燃，声响虽小，快乐却一点不少。

正月初一清早，晚辈要给长辈磕头拜年，那时候还不兴给压岁钱，一句句祝福，便是最真挚的年礼。

我家定在正月初六待客。当天一早压好面条，八九点吃过早饭，全家就开始忙活：摘菜、切菜、切肉，有条不紊。亲戚们多半在十二点前陆续登门，久别重逢，格外亲热，聊不完的家常：今年的收成、来年的盘算、子女的婚事、房屋的修缮，句句都是实在话。中午标配是臊子面或软面，臊子汤的味道，最见主妇的手艺。饭后稍作休息，两点多便开席，几碟清爽凉菜，几道热菜硬菜，扣肉、鸡、鸭、鱼样样齐全，主食是包子馒头，配上当地烧酒，后来又添了啤酒饮料，宴席丰盛又热闹。

从腊月到正月十五，年味一直不散。逛集市、赶庙会、耍社火、唱大戏，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处处都是热闹景象。

如今日子越过越好，过年的方式也变了许多，那些老习俗渐渐淡去。可我记忆里的年味，始终未曾改变。尤其是年少便远离父母，成了一名“北漂”后，越是在外奔波，越是思念老家的亲人，怀念那段朴素却滚烫、满是烟火与温情的旧岁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