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陈家恬《确实有这事》感赋

林在辉 诗词采撷

确实有这事

陈家恬

跑了59分，照样不喘息。

听书，慢跑，是半年来每个清晨的必修课，酷似乌鸫吊嗓。

跟随"麦家陪你读书"，俨然在乌鸫的伴奏中跨栏。

昨天听完张爱玲的《小团圆》，站在厨房灶台前吃饭时，一边俯瞰对面独居老人的房门，一边琢磨导读的"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这句。

刚才洗澡时，照例听书，今晨听的是海明威《太阳照常升起》。听罢，又站在厨房灶台前吃饭，一边俯瞰对面独居老人的房门，重温"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之后，咀嚼导读提出的五个问题：

1. 在时代洪流的冲击下，你是否仍然应该坚守梦想？

2. 在选择相伴一生的伴侣时，什么样的特质才是最该被看重的？

3. 当世俗的眼光都在有意无意地打压你时，你是否该保持克制和忍耐？

4. 依靠酒精这类精神刺激带来的快感，是持久可靠的吗？

5. 当起起伏伏的人生归于平静，应该如何自处？

我煮了燕麦与春菜。太太往钢精锅挤入一袋牛奶，又搛了一个卤蛋，显得丰盈。吃了，只知道它们联手填充了我的肚子，并不知晓具体滋味，因为味蕾也被我挪作他用——共同反刍该小说序言的两段引言：

"你们就是这种人。你们全都是这种人，你们这些在这场战争中当过兵的所有的年轻人统统都是这种人。你们是迷惘的一代。你们对什么都无所谓。你们嗜酒如命，醉生梦死……"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

边反刍，边俯瞰。

对面独居老人开门出来，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恭行如仪：站在门洞，探头而远眺，肃立，抱拳，面朝远方的弥勒山连拜三下，关了门，插入锁匙，旋转二圈，抽出，重推二下，蹀躞五六步，回头看一眼……刚才是这样的：门开着，门口停有一辆共享电动车，老人站在车旁，面向门洞，好像等待里面的人出来。疑似家人来接迎他了。

昨晚散步时，我和太太望向那里，不见灯光闪射，貌似闭嘴的河蚌。她说，老人也许被子女接去过年了，今天廿八，明天就是除夕了。我说，也许吧。可能是您代买的那袋饼起了感化作用。但愿。

孰料，我们昨晚的猜错了。——也许，我们还有纠错的机会，想必四位业有所成的子女，会有一位在鞭炮像炒黄豆一样响起之前，赶来接去老父亲，一起过个团圆年，不至于"各顾各的家，不管老人家"。

老人返回，站在门洞，抱拳拜了三下，关门，兀自拄杖，兀自蹀躞，往国土局方向。想必他又把孤独的身心交给绕城公交车了。

稍后，我也得像他一样去做几乎每天必做的事了。

疾步来到天城大酒家边上，但见老人在国土局楼前左转——又去公交站候车？

绿灯即将转红。为了求证猜想，我跑过斑马线，来到大型广告牌前。刚刚坐定的老人，正在整理帽子，瞥见我，讶异着：哎呀，你也来这，这么刚好，你也搭车？

我不搭车。看见了您，就跟过来了。

哎呀，你真是好人，你真是大好人！

一般。一般。早饭吃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您吃什么？还是牛奶配饼？

不是。是吃昨晚女儿拿来的炊饭。

炊饭那么硬，吃得下？

拿开水潨了，就变成了糜。

快过年了，还吃凊饭？

习惯了。更顿了，总比饼好。

那是。那是。

你姓陈，是吧？

正是。您记性真好！

你叫什么名？

家恬。"家"，家庭的"家"；"恬"字，是这么写的：穿心旁，一个"舌"，舌头的"舌"。

这字生分。我是剃头的，一辈子剃头，都在剃头社度过，识字不多。

我也剃过头；不过，我的功夫不好。听我岳父讲过，您的功夫很好。

一辈子就做一件事，应该做好。

你也在剃头社吗？

不在。我只是当过大哥的助手，上门去剃头。村里没有剃头社。有街当的地方才有剃头社。梧桐街，嵩口街，城关街，这些地方有剃头社。

正是。哎，你叫什么名？唉，又忘记了，哎呀！

索性叫我"家田"吧。"家"，还是家庭的"家"；"田"，是田地的"田"，私家的田，好记吧？

嗯，这个好记。诶，这个名字好像听你说过呢？

是前天晚上，我送您到家时，您又问我的名字。为了方便您，我临时改名的。

哦，记起来了，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事，确实有这事！

您记忆真好！

人老了，记忆不好，上讲，下掉落。

正常。正常。

你大好。大好！你这么体谅老人，还作伴。年轻人少有你这样的，他们都怕老人。你比我的子女更好。

不！不！子女待您是长久的，我待您是一时的。

你这一时是一时，但比长久更长久。

不可能。不可能。

这条芭蕉给你吃，很甜的，给你吃。老人掏出弧形热狗似的香蕉，塞将过来，模样很像半个世纪前的祖父做客返回时给我糖果。

多谢！多谢！血糖偏高，不敢吃。

那我没得给你吃了。您这么疼我，足够了，意好不论吃嘛。

哦，车来了！车来了！老人激动地遥指。

循着他的指向，我只看见几辆小车。他说大车在后面。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哇，眼水真好！比我都好。老人粲然，酷似幼稚园里眉心被老师贴了红点点的小孩。

哎哟，是1路，我要搭2路！1路是去冠景（位于南城区）那边。算了，将就吧。反正都是度日，无所谓。

搀扶老人站起。吱一声，车门开了。扶他上了车，站在门口，见他尚未站稳，颤巍巍，如同岸边疾风中的老柳，在衣袋里摸索着——也许要出示老年证。我叫他先坐下。

吱一声，车门关了。我不由得举起双手挥动着，固然没能擦净车窗，仍可以清晰地看见弓身觑我的老人。

老人目光灼灼，直溜溜，赤条条，胜似姜太公的钓钩，着实钓去了我的挂怀。惟愿他每天出入平安，亦如他自己虔诚的抱拳三拜……

2026年2月16日，星期一，多云；记于10时18分

读陈家恬《确实有这事》感赋

林在辉

晨跑听书日日同，小团圆罢晓光融。

灶前俯瞰门开合，意外相逢路向东。

一瓣蕉香温旧梦，三更名姓慰衰聪。

一车虽去心犹在，但祷平安三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