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记

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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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游，于我而言，不必远涉山川，不必寻访名胜。年过花甲，半生操劳，如今身边只有两子三孙，便是人间最好的风景。丙午马年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我便牵着孙儿，跟着儿子，循着老祖宗传下的规矩，走一趟拜年之路。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念着课本里的古诗，在寻常巷陌间游学悟，在烟火人情中品年味。

　　古人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大年初一，最讲究一个“早”字。五更刚过，窗外便隐隐有爆竹声响，正是王安石笔下那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儿子早已把新衣备好，孙儿兴奋得蹦蹦跳跳，小脸冻得通红，还一个劲地问：“爷爷，我们今天要去哪里拜年呀？”我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先去祠堂拜祖宗，再去邻里长辈家道安康，这是老规矩，不能忘。”

　　简单吃过早饭，桌上还温着几杯热茶。我想起课本里说，古时元日要饮屠苏酒，从年少者开始饮，寓意少年添岁，长者安康。如今虽不饮酒，可这份心意没变。儿子端茶递水，孙儿学着样子给我拱手作揖，奶声奶气地喊：“爷爷新年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一句童言，胜过千言万语。我心头一暖，忽然想起卢延让的诗句：“莫嫌天地窄，但喜子孙贤。”平凡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家人平安，儿孙懂事，便是最大福气。

　　出了家门，街巷里红灯笼高挂，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新桃换旧符。“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我指着门上的春联，教孙儿念这首《元日》。他仰着小脸，一字一句跟着读，眼睛里满是好奇。我告诉他，以前没有春联，人们挂桃木板驱邪避灾，后来慢慢变成了红纸黑字，写满祝福。拜年，不只是说一句新年好，更是把平安、吉祥、孝顺，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们第一站去的是族中老宅。按照老礼，初一先要敬祖宗，再拜长辈。堂屋正中摆着先祖牌位，香烟袅袅，庄重肃穆。儿子领着孙儿，恭恭敬敬上香、鞠躬，礼数一丝不乱。我站在一旁，心中感慨：人老了，最看重的就是根。古人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不忘祖宗，不忘根本，做人才能踏实，日子才能安稳。

　　拜过祖宗，便去拜访街坊里的高龄长辈。一路上，遇到熟人，彼此拱手问好，“新年好”“阖家安康”的问候声此起彼伏。明代文征明有诗：“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说的是古人拜年，不便一一登门，便投送名帖。如今通讯方便，可我们依旧坚持亲自上门，一杯热茶，几句家常，比多少短信微信都要真诚。

每到一户，主人都热情相迎，端出糖果、瓜子、年糕。孙儿嘴甜，见了老人就问好，惹得大家笑声不断。长辈们摸着他的头，塞给他压岁钱，我便教他双手接过，说一声“谢谢”，再鞠躬行礼。我告诉孙儿：“这红包不只是钱，是长辈的心意，叫‘压祟钱’，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大。做人要懂感恩，懂礼貌，这是拜年里最大学问。”

　　儿子一路搀扶着我，怕我路滑跌倒。他话不多，却事事周到，替我问好，帮我递礼，细心又体贴。看着他稳重的样子，我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跟着父亲拜年，听长辈讲古训，读古诗。一晃几十年，当年的孩童已成家立业，如今我也成了被搀扶的老人，而拜年的习俗，依旧在祖孙三代手中延续。孔尚任写：“五更欢笑拜新年。”这欢笑里，有岁月流转，有亲情相传，有家风不灭。

　　走到半路，阳光渐渐暖了起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孙儿拉着我的手，又念起刚学的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我笑着接道：“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路人听见，都投来温和的目光。这一幕，便是我心中最美的风景：老的安康，少的有礼，中间的儿子踏实孝顺。

有人说，旅行是去远方看风景。于我这老人而言，跟着书本去旅行，不必远走。课本里的一首古诗，生活中的一个习俗，身边的两子三孙，脚下的故土街巷，就是最好的旅程。

　　游的是人间烟火，看的是初一拜年的老规矩；学的是诗词礼仪，懂的是敬祖、尊老、爱幼的道理；悟的是人生真味，明白平安是福，和睦是福，团圆是福。

夕阳西下，我们三人慢慢走回家中。巷子里依旧灯火温暖，爆竹声声，年味浓浓。我牵着孙儿，儿子伴着我，一路无言，却满心踏实。人老了，所求不多。有子孝顺，有孙绕膝，初一能一起出门拜年，能把课本里的诗词、老祖宗的习俗，亲口讲给下一代听，便是此生最圆满的旅行。这一路，没有名山大川，却有最珍贵的亲情；没有奇珍异宝，却有最厚重的传承。

　　原来，最好的旅行，就是一家人整整齐齐，把年过得有滋有味，把日子过得温温暖暖，把孝心与家风，一代又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