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们家乡,过年的氛围可以从腊月23小年开始,一直到来年正月15元宵后才勉强谢幕。那段时间,老人与小孩,男人和女人都幸福着,丰腴着,热闹着,沉醉着,脸上仿佛春日暖阳一般,温暖着年初岁末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 记忆中的年味儿,是从吃杀猪饭开始的。一到腊月,村里渐渐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把养了一年的猪赶到禾场上,几个壮汉挽起袖子,一拥而上,抱头的抱头,抓脚的抓脚,提尾的提尾,合力将它按到在长凳上;屠户刀起血落,热气腾腾的猪血流入木盆。有些人家还要拿来表芯纸放在旁边,让猪血溅到表芯纸上(俗称打花纸),挂在神龛前,用来祭祀祖先的灵位。待猪气绝身亡,一伙人便给猪褪毛,开膛,切块。客家人把杀猪的这一过程统称为㓾(chi)猪,这一说法大概来源于西周时期《诗经》中的文字罢,我没有深究;但一说起㓾猪,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过年的节日气氛,热闹而温馨。</p> <p class="ql-block"> 客家人还喜欢把猪肉、猪血和猪杂,放锅里一同炖烂。我们称之为杀猪菜,铜鼓客家名菜之一,其称呼是有典故可寻的,我却知之甚少。没过多久,香气从锅盖的缝隙中钻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日头渐高的时候,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陆续赶到,一群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是刚出锅的杀猪菜,热气氤氲。人们笑着,闹着,吆喝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小孩子们则左右穿梭,追追打打,总是在大人的呵斥中才得以消停。桌上是浓郁的肉香,桌下是肆意的欢笑,混合着冬日的阳光、潺潺的流水、远远的鸡鸣狗吠…在寒冬里,勾勒出一幅鲜活而温暖的年画图。</p> <p class="ql-block">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母亲在世时,也经常叫左邻右舍过来吃杀猪饭。那时,父亲和伯伯叔叔在屋外㓾猪,母亲一个人在灶房里忙碌。端上桌的当然不止杀猪菜,还有豆腐,鱼块,粉条,酸辣猪肠……我记得八仙桌坐满了人,大人坐上手,小孩子们挤在角落里,筷子敲着碗沿,嘴里哼哼唧唧,吵着要猪肉吃……待杀猪菜端上桌来,孩子们便舞着长长短短的筷子蜂拥而抢。我们是不能上桌吃饭的,即便上桌吃饭了,也不能跟着其他小孩“打抢”。父亲一个眼神会让我们几姊妹伸出去的不由自主地筷子缩回来。</p> <p class="ql-block"> “筷子打癫狗一样,冇一点教养!”吃过饭,父亲呵斥我们说。</p> <p class="ql-block"> 过了小年这道门槛,年的脚步便愈发靠近了,磨豆腐,酿米酒,打糍耙,搓米果,家家忙得不亦乐乎。</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父亲捏着从生产队里借来的几十块钱,带着我们几姊妹,簇拥着一起往街上狂奔。父亲除了买鸡鸭鱼肉,还会买一些果子放家里待客,花生呀,瓜子呀,糖子呀。有一种叫做“高粱饴”的糖果,吃起来软软糯糯的,满口留香。我和几姊妹都喜欢吃。母亲怕我们偷吃,把待客的糖果藏了又藏,塞了又塞,结果还是经常被我们偷到手,悄悄吃了。结果每次客人来了,母亲去拿她自以为藏得安全的糖果,常常只发现一个空空的盒子,她便大骂:“你们一伙取债鬼,嘛格都被你等食得掉,气死捱哩。”若是当时逮到我们姊妹中的一个,伸手便打。其他几个,躲到隔壁间里,偷偷地笑。</p> <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我们很多年了,不知道她在天堂还记不记得我们几姊妹偷吃糖果的经历?或许她正站在时光的彼岸,微笑着,期许着,用满眼的微光,点亮我们几姊妹多舛的命运。</p> <p class="ql-block">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市面上五花八门的糖果多如牛毛,商场里更是目不暇接。“高粱饴”却再也没见过了,想必那厂子垮了吧,但是那软软糯糯、香香甜甜的感觉还一直都在。</p> <p class="ql-block"> 春节最热闹的,还是贴春联,挂灯笼。</p> <p class="ql-block"> 到了腊月二十八九,家家户户如同接到了岁月的手谕,贴门神,挂对联,插桃符,不亦乐乎,焕然一新。条件好的人家,大门,大厅,内门,内厅,都挂满了灯笼。夜色中,家家户户正门大开,爆竹喧天,香烟缭绕,华彩缤纷。将春节的年味儿演绎到了极致。如今城里乡下,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着灯笼,尤其是县城,马路两旁,朱红的灯笼一排排、一簇簇悬挂在电杆树上,远远望去,两条蛟龙一般唯美灵动,每每看到它们,我才真正触摸到过年的韵味。</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喜欢贴春联。父亲把春联写好,母亲端来饭汤,大哥用把刷子在饭汤里沾一下,再在大门旁的泥墙上来来回回地刷;我拿着对联,站在凳子上,一丝不苟地将对联贴平整、糊严实。父亲看了又看,直到他满意为止我才下来。</p> <p class="ql-block"> 其实我更喜欢看着父亲写春联。父亲捡好桌面,摊开裁剪好的红纸,待飘着淡淡清香的墨汁磨好,父亲沉吟片刻,便笔走龙蛇,龙飞凤舞起来。左右邻居常常央求父亲帮他们写春联,父亲也从不推辞,常常一写就好几个小时。春联上的字迹,或刚劲如松,或飘逸似云,引得邻居一片叫好。我看那字却有几分风骨,但对联的内容几乎年年都大同小异,甚至没有变化。上联是“瑞气盈门福满户”,下联是“春风送暖财到家”,横批是“万象更新”。父亲对自己的书法水平颇为得意,他说他是读过八年私塾,毛笔字一步步练过来的。怪不得一手字写得酣畅淋漓。</p> <p class="ql-block"> 春节那天,家家户户的大门上,一幅幅红纸黑字的对联,在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细细闻之,还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翰墨馨香呢。再看那屋檐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尽显雍容华贵的贵族气派。我想,这样的尊贵的传统文化,是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或国家望尘莫及的。</p> <p class="ql-block"> 过年气氛最喜庆的,当然要数年夜饭了。外出打工的游子,风尘仆仆回到家里,一声“爸,妈,我回来了!”多少艰苦,多少辛酸,多少思念,都在这一声爸妈当中。</p><p class="ql-block"> 一家老小,不管几世同堂,坐在一张圆桌下,听爆竹声响起,吃热气腾腾的包圆,那一个个包圆,外皮由芋泥和红薯粉揉制,内馅装满冬笋、腊肉、豆豉,摆在圆桌上,如同一个个金元宝那般可爱;放在嘴里,轻轻咬一口,圆润饱满,口感软糯,实在是舌尖上的一种艺术享受。包圆里满是家的味道,满是爱的情结,满是铜鼓人浓浓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一家人吃完年夜饭,父亲微笑着招呼我们几姊妹围坐在他身边,从他那发白的中山装口袋中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帕,他抖抖地打开手帕,里面露出几张崭新的一元纸币,父亲拿起纸币,每人递上一张,眼睛里满是和蔼与期待:“你们几个,过了年又长大了一岁,要乖,要懂事,要勤快,要听话……”我们兄妹几个得了压岁钱,飞也似地跑了,哪里还记得父亲当时对我们的教诲。</p> <p class="ql-block"> 如今,给我们发压岁钱的人走了,我们变成了给别人发压岁钱的人。时光就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在岁月的长卷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改变了我们的模样,也改变了我们的角色。</p> <p class="ql-block">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一边让我们失去,一边又让我们得到;或许,生命就是这样,既是无尽的轮回,更是永恒的延续。</p> <p class="ql-block"> 家乡的年味儿当然不止这些,拜大年,耍龙灯,放烟花,逛庙会……漂泊多年,有人曾经问我家乡的年味儿到底是什么,我说是旧岁的终意,是新年的序曲;是灶台的火苗,是饭桌的佳肴;是父母的老去,是妻儿的盼望……</p> <p class="ql-block"> 家乡的年味儿啊,是我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牵挂,是回不去的曾经,是我心安深处的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