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28px; color: rgb(223, 54, 30);">9、插田抓鱼 </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28px; color: rgb(223, 54, 30);"> ——双手插秧粉蒸肉慰饥肠</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color: rgb(71, 128, 244);"> </span><b style="color: rgb(71, 128, 244);"> 故事梗概:</b><span style="color: rgb(71, 128, 244);">出工读书两头忙,亚平总在课堂偷读《西游记》,寻得一份自在。四月农忙假,他按福叔插秧要求,琢磨出双手插秧的法子,成了队里插秧高手;闲暇下田抓鳝鱼,因儿时被蛇咬的阴影动作总慢半拍,不求比拼,只求乐在其中,福叔做的麸子肉,他一连吃了十三块,才解了插秧的满身饥乏。成长始于躬身实践,在叔叔婶婶的指点下,亚平花一周砌好土灶,灶膛的烟火气煮热了家常饭菜,一碗猪油加盐辣椒仔拌饭竟胜似珍馐,这烟火不仅填饱了家人的肚子,更煮出了少年的担当,让他真正扛起了照顾家人的责任。</span></p> <p class="ql-block"> 自从出工后,我的生活规律便定了下来:周一至周五加周六上午读书,周六下午和周日出工,日子就这般周而复始。</p><p class="ql-block"> 向韶学校的初中班是新开班,我们是第一届初一学生。班主任周润均老师教数学,语文起初由南京路上好八连转业的刘老师任教,后来改由田书文老师接任。理化课因师资不足没能开设,冯碧群老师教我们唱歌,谭丙康老师负责体育,算下来,给我们授课的老师总共才五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周老师梳着一条李铁梅式的长辫子,长圆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意。她毕业于湘潭县第十二中学高中部,因高考停办才走上教师岗位。周老师常给我们讲高尔基、高玉宝的故事,是我打心底里崇拜的人。可她总给我们做理想教育,反倒惹来同学们的反驳,尤其是班上有名的“三满”。三人每每读完一段毛主席语录,便纷纷发难:“周老师,你为什么老讲天才?难道我们成绩差的就没用了吗?毛主席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周老师根本插不上话。周老师只能无奈笑道:“我讲天才,不是说你们不行,是希望你们都能成为有理想、有本领的人。”</p> <p class="ql-block"> 我倒乐得清静,每当教室里唇枪舌剑,便埋头在抽屉里看我的《西游记》。</p><p class="ql-block"> 周老师的文化课总闹哄哄的,可她带的劳动课,却是全班的最爱。</p><p class="ql-block"> 学校后山那片黄土坡,是大炼钢铁时期留下的荒山。周老师带着我们在坡上种花生,男同学挖土,女同学点种。花生不用施肥,直接点进土里、浇点水便算完工。那时的初中生已是大半个劳动力,干这样的活不在话下,又没有课堂的拘束,大家自然满心欢喜。</p><p class="ql-block"> 男同学最爱比力气,我也曾和田季冬在山坡上“交手”——并非真打,只是比试,还约好不准动真格。我们从山顶滚到山脚,最后我被他压在身下,这场比试才算结束。田季冬比我大两岁,个子和我差不多,身子却结实得多,我自然不是他的对手。</p><p class="ql-block"> 只有邓雨泉,小名乔七,说了句“把我们当奴隶。”被学校知道后当成典型,要把此次话语记进档案。好在当武装部长的姐夫出面,这事才算了结。</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四月,到了插田的时节,学校放了一周农忙假,让我们回家帮忙。湘潭老话讲:“会插田的是根腊肉骨头。”过去去地主家插田,还能吃上腊肉、粉蒸肉呢。我的插田手艺是福叔教的,他教我:“莫学别人把手靠在腿杆子上,两手挨近些,腰弯下去点,这才像个插田的样子。”我学得快,后来竟成了队里的插秧高手,还琢磨出双手插秧的法子——分秧时双手各捏一撮,同步插进泥里。不过也只是图个新奇,未必真比单手插得快。</p> <p class="ql-block"> 插田的季节,也是捉鳝鱼的好时候。水田平整后,鳝鱼会留下两个出气洞,一前一后,像对小眼睛。田季冬、亚其他们,用食指顺着前洞探,指尖触到鳝鱼,猛地扣住鳝鱼中段往上提,一条黄鳝就到手了,一个早晨最多能捉二三十斤。我只能用中指去探,动作总慢半拍,鳝鱼一摆尾便溜回泥里不见了,一般也就捉个三五斤。他们总打趣我“亚平捉鳝鱼,只够塞牙缝”。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被蛇咬过留下了阴影,正应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老话。伸手探洞时,我总怕那是蛇洞,殊不知蛇本就不会在水里打洞。于我而言,捉鳝鱼本就不为比拼,不过是农忙间隙的一点乐趣。</p><p class="ql-block"> 插田季里,湘潭家家户户都会做粉蒸肉,当地人也叫“麸子肉”。晚清《湘潭竹枝词》里那句“荷叶包开米粉肉,糊头岭外摘秧回”,说的就是这份插田季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福叔买了不少五花肉,切成筷子长的厚条,把糯米炒黄,再加桂皮、八角、盐、红曲粉拌匀,装在脸盆里腌制半个时辰。上蒸笼蒸一小时后,再打开盖翻动、淋上豆豉水,复蒸一小时。那麸子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油香混着桂皮、红曲的香气漫开来,勾得我直咽口水。我在心里悄悄数着,一连吃了十三块,才解了插秧的饥乏,心满意足。如今想来,那滋味依旧清晰——那是插田季里,最实在的口腹慰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福叔的厨艺,实在让我至今想起还流口水。我也曾被他的手艺好好骗了一次:1962年祭祖时,福叔用冬瓜做了“红烧肉”,我竟毫无察觉,吃到嘴里才知上当。而今这十三块麸子肉,于我而言已是足足的补偿。</p> <p class="ql-block"> 插田过后,亚其从竹山里砍了些竹子,自己动手做了一个竹毫。等天黑后,我俩一起到郭家屋场后面的水圳里,把竹毫装在圳口。守到半夜,终于捕到一尾足有七八两的大鲫鱼。第二天,婶婶还特意将鱼身中间最好的那截,清蒸给父亲吃,味道鲜美极了。</p><p class="ql-block"> 但总依赖婶婶照料家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懂母亲的担心,她常拉着我问起生活琐事:“为什么总是沉默寡言,连以前喜欢唱的歌,也没听你哼过了?”“你画画得好,怎么也不见你动笔了?”我知道,母亲怕我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从此萎靡不振。</p><p class="ql-block">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郑重地对母亲说:“妈,我们自己开伙做饭吧。总麻烦婶婶,我心里过意不去。往后,我来做饭,照顾爸爸和弟弟们。”母亲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总盛满忧虑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光亮。她知道,我长大了,能挑起家里的担子了,便郑重地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说干就干,首要的事,是在堂屋里砌一个新灶。在福叔的指点下,我花了整整一周,才摸清和泥砌灶的门道——土砖要码得齐整,灶膛的弧度要顺圆,内壁得抹得光滑,不然烧火时容易呛烟。福叔本就是个能人,泥匠、木匠的活计样样无师自通,谁家办红白喜事,摆上十桌八桌的海参羊肉席,他都能操持得妥妥帖帖。他手把手教我:“砌灶要坐西朝东,烧柴火要由下朝上叉,‘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拿着砌刀,在堂屋坐西朝东的方位忙活起来。新灶一边是煤灶,灶口留了十二公分;另一边是柴火灶,兼顾烧煤和烧柴的需求。抹灶面时,满满也过来搭手指导:“在石灰里掺些炉灰,灶面会更结实,还不容易开裂。”</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土灶砌成的那天,我在灶膛里燃起稻草引火,火苗顺着灶膛往上窜,旺得很。婶婶特意送了碗米过来,说新灶要煮第一锅饭,讨个开锅吉利。看着跳动的火苗,我心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婶婶还手把手教我封煤火的法子,教我把剩饭晒干做成阴米仔,炒的时候加些南瓜籽,便是当时乡下最好吃的零食。在福叔、满满和婶婶的指点下,我的这个家,终于有了个完整的“家”模样。</p> <p class="ql-block"> 中午的饭,我还是麻烦婶婶帮忙做,毕竟要照顾卧病在床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实在抽不开身。也从这时起,我开始天天迟到,再也赶不上第一节课。每天早上,要先给父亲做好饭菜、倒好痰盂,再一路小跑赶往向韶学校,往往跑到教室时,已经是第二节课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用土灶做饭,可不是件轻松事。板塘这地方缺柴火,稻草是最好的燃料,可稻草归生产队分配,我家根本分不到。所以多数时候,只能烧散煤。每天晚上,最要紧的事就是封煤火——得小心翼翼地把煤灰拢成小丘,中间留一个黄豆大小的通风口。火候大了,煤一夜就烧完了;火候小了,第二天一早准灭。要是封火失败,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用捡来的碎木片引火,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常常把正平、少平都呛醒。</p><p class="ql-block"> 婶婶心疼我,教了我一个省事的法子:晚上先把第二天的饭蒸好,早上只需热一热就能吃。她还特意叮嘱:“蒸好的饭,千万别放在铝锅里久放,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听了婶婶的话,每天晚上都把饭蒸好,再倒进蒸笼里放着。</p><p class="ql-block"> 新蒸的米饭,夜晚的香气格外诱人。我常常盛上一碗,拌上一点盐辣椒仔,再加少许猪油,拌匀了吃,那滋味,实在是人间至味。这土灶里跳动的火苗,像极了福叔家蒸麸子肉的甑火,不仅煮熟了一锅锅饭菜,填饱了家人的肚子,更煮热了这个家。从课堂的《西游记》,到田埂的秧苗,再到堂屋的土灶,日子依旧是出工读书两头忙,可我的手,已从捧书的手,变成了能插秧、能砌灶、能撑起一家人烟火的手。也正是从这时起,年少的我懂得了什么是责任与担当,也让我永远记住了这份来自板塘的、最朴实的人间温暖。</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新蒸的米饭,夜晚的香气格外诱人。我常常盛上一碗,拌上盐辣椒仔和猪油,吃起来那滋味,实在是人间至味。 </p> <p class="ql-block"> <b> 灶火轻晃,映着堂屋的土墙,也映着我十三岁不曾低头的模样:婶婶教我攥紧的金箍棒,可驱鬼魅;板塘田间磨硬的脚掌,可踏荆棘;乡土扎下的根脉,可抵万难。我未赴西天,却以板塘的田间、小河、冰封路为径,踏出了取经路的第一步。人生米“嘭”的脆响,便是我出征的号角。八十一难又何妨?九九考验又何惧?从板塘走出的少年,本就带着这片土地的坚韧与倔强。往后的风雨,尽管来;少年的征程,才刚刚开始。那些藏在风雨里的故事,都要从这碗人间至味的米饭,从这个十三岁的板塘少年,慢慢讲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28px; color: rgb(223, 54, 30);">那年那冬,那个板塘十三岁的少年的故事,才刚刚开篇。</span></p> <p class="ql-block">感谢您的阅读与陪伴。本回忆录系列持续更新中,每周二、四、六准时与您相见。</p><p class="ql-block">喜欢的话,欢迎点赞、关注、转发,您的每一份支持,都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