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欣赏】再相逢

逐光而行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高铁停靠在南京南站时,陈致远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上的人流涌向各个车厢门口,又看着他们匆匆消失在扶梯口。广播里播报着两分钟的停靠时间,他数了数,还剩一分钟。</p><p class="ql-block">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遍打印出来的邀请函。</p><p class="ql-block">“尊敬的陈致远先生:兹定于2024年10月20日上午十时,在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100号礼堂举行文学院79级校友入学四十五周年联谊会,恭请光临。”</p><p class="ql-block">四十五年。</p><p class="ql-block">他把邀请函放回包里,手指碰到了那个硬壳笔记本的边角。他顿了顿,还是把它抽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深蓝色的布面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边,但内页的纸张依然挺括。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p><p class="ql-block">“1979年9月15日 晴</p><p class="ql-block">今天是我到南京师范学院报到的第三天。中文系的迎新会上,系主任说我们这一届是‘恢复高考后第三届’,是承前启后的一代。我没太听进去。我在看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她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轮到她自我介绍时,她站起来说,我叫沈念薇,来自苏州,喜欢读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p><p class="ql-block">陈致远合上日记,望向窗外。列车已经开始移动,南京的楼群在秋日的薄雾中向后褪去。</p><p class="ql-block">沈念薇。</p><p class="ql-block">三十五年了,他只见过她一次。那是毕业十年后的聚会,她来得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隔着满桌的菜肴和喧哗,他们只来得及点一下头。后来他听说她去了深圳,又听说她回来了,在苏州的一所中学教语文。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p><p class="ql-block">而他自己,毕业后留校任教,娶了同系的同事,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又生了外孙女。去年,老伴因癌症去世。</p><p class="ql-block">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饮料、矿泉水、瓜子——”</p><p class="ql-block">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买到南京的票。</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随园校区的梧桐还是老样子。</p><p class="ql-block">陈致远站在100号礼堂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些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四十五年前,他就是站在这棵树下,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她没有来。</p><p class="ql-block">“陈致远!”</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朝他走来。他认出了几个面孔,但叫不出名字。他们握手,拍肩膀,说着“没变没变”的客套话。然后一起走进礼堂。</p><p class="ql-block">礼堂里摆了二十来桌,每桌都坐满了人。有人在台上讲话,有人在下面拍照,服务员穿梭着上菜。陈致远被安排在最靠里的一桌,同桌的都是当年一个寝室的室友。他们聊退休金,聊儿女,聊各自的慢性病。</p><p class="ql-block">他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不时扫向门口。</p><p class="ql-block">“致远,”旁边的老李凑过来,“听说你老伴走了?节哀啊。”</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一个人了?”老李压低声音,“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小区有个退休教师,人也——”</p><p class="ql-block">“老李,”他打断他,“我去加点茶水。”</p><p class="ql-block">他端着茶杯站起来,绕过几张桌子,走到礼堂另一侧的茶水台。热水壶的水正冒着白汽,他慢慢地往杯子里倒,眼睛却看向礼堂中央的那几桌。</p><p class="ql-block">“陈老师?”</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到手背上。</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p><p class="ql-block">她就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剪短了,在耳后抿成整齐的弧度。她比记忆中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探究,一点不确定。</p><p class="ql-block">“沈念薇。”他说。</p><p class="ql-block">她笑了:“你还记得我。”</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他们坐在礼堂外面的梧桐树下。</p><p class="ql-block">午后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成移动的光斑。远处礼堂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和掌声,是当年的辅导员在表演节目。</p><p class="ql-block">“我听说你后来去了深圳。”他说。</p><p class="ql-block">“待了十二年。孩子要高考,就回来了。”她顿了顿,“你呢?一直在南师?”</p><p class="ql-block">“嗯。退休三年了。”</p><p class="ql-block">“身体还好?”</p><p class="ql-block">“还行。你呢?”</p><p class="ql-block">“也还行。”</p><p class="ql-block">他们同时沉默了。风把一片梧桐叶吹下来,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捏着叶柄慢慢转动。</p><p class="ql-block">“我……”他开口。</p><p class="ql-block">她抬起头。</p><p class="ql-block">“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p><p class="ql-block">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个蓝布面的笔记本,递给她。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个日期,微微一怔。然后她开始读。</p><p class="ql-block">她没有跳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然后又继续翻。他的日记写了整整四年,从入学到毕业分配。她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翻完。</p><p class="ql-block">合上最后一页时,她没有抬头。</p><p class="ql-block">“你当年……”她的声音有些涩,“为什么不告诉我?”</p><p class="ql-block">他望着远处:“因为你是我的学生。因为那年头。因为我胆小。”</p><p class="ql-block">她把日记本抱在胸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自己的手提袋里取出一个东西。</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浅绿色的硬皮本,比他的那本要薄一些。封面上印着一枝梅花。</p><p class="ql-block">“我也写了。”她说。</p><p class="ql-block">他愣住了。</p><p class="ql-block">她把本子递给他。他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p><p class="ql-block">“1979年9月15日 晴</p><p class="ql-block">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坐在第一排,发言的时候说,他叫陈致远,来自徐州,喜欢写诗。他说‘致远’两个字时,微微扬起下巴,像在眺望很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他的手开始发抖。</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他们并排坐在树下,各自读着对方的日记。</p><p class="ql-block">他读到她大三那年的某一天:</p><p class="ql-block">“1982年4月3日 阴</p><p class="ql-block">今天系里宣布,陈老师要留校了。我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书一页都没翻。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那么优秀,肯定会留下的。而我还有一年就要回苏州了。也好,这样就不用再想了。”</p><p class="ql-block">她读到他在她毕业前夕写的那篇:</p><p class="ql-block">“1983年6月28日 晴</p><p class="ql-block">明天她们就要离校了。晚上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下午。如果我不是她的老师,如果早几年,如果晚几年,如果有如果……算了,没有如果。”</p><p class="ql-block">她合上日记本,轻轻放在膝上。</p><p class="ql-block">“你知道吗,”她说,“有一年,我差点去找你。”</p><p class="ql-block">“哪一年?”</p><p class="ql-block">“1989年。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发的一篇文章,写的是关于苏童小说里的南方意象。我把那篇文章剪下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那年暑假,我买了一张来南京的车票。”</p><p class="ql-block">“然后呢?”</p><p class="ql-block">“在车站坐了一下午,又把票退了。”</p><p class="ql-block">他望着她,眼眶发酸。</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因为你结婚了。”她低下头,“我打听过。”</p><p class="ql-block">“是。我八五年结的婚。”</p><p class="ql-block">“她是个什么样的人?”</p><p class="ql-block">“好人。”他说,“很好的人。我们过了三十八年,她从来没让我为难过。去年走的时候,还叮嘱我,说以后一个人要好好吃饭。”</p><p class="ql-block">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他也很好。我丈夫,是个很好的人。”</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天色渐渐暗了。礼堂里开始有人陆续出来,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又识趣地移开目光。</p><p class="ql-block">“我们该进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p><p class="ql-block">他也站起来。</p><p class="ql-block">“念薇。”他叫她的名字。</p><p class="ql-block">她转过身。</p><p class="ql-block">“这三十五年,”他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p><p class="ql-block">“别说了。”她打断他。</p><p class="ql-block">“让我说完。”他看着她,“我知道没有如果。我知道我们都有一生要负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四年,对我而言,不是一段回忆。”</p><p class="ql-block">她沉默着。</p><p class="ql-block">“对你呢?”他问。</p><p class="ql-block">她望着他,眼眶里有什么在闪动。过了很久,她说:</p><p class="ql-block">“我写了四年日记。”</p><p class="ql-block">只这一句。</p><p class="ql-block">他从这句话里,听懂了她的一生。</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他们一起走回礼堂。晚宴快要开始了,服务员正在往桌上摆冷盘。他们那桌的人已经坐齐了,老李看见他,招手说:“致远,快来,就等你俩了。”</p><p class="ql-block">他俩。</p><p class="ql-block">陈致远在老李旁边坐下。沈念薇坐到了桌子的另一侧,隔着七八个人,隔着满桌的杯盘和说话声。</p><p class="ql-block">有人提议为四十五年的友谊干杯。大家站起来,举起酒杯。陈致远端着酒杯,越过那些举着的手臂,看见她也正看着他。</p><p class="ql-block">他们遥遥地碰了碰杯。</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晚宴结束后,大家在礼堂门口合影。有人张罗着按入学年份站队,又有人张罗着按班级站队,乱哄哄地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摄影师说,好了好了,就这样吧,茄子——</p><p class="ql-block">咔嚓一声,七十三个人的笑容被定格在2024年10月20日的暮色里。</p><p class="ql-block">散场的时候,陈致远在人群里找她。他看见她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正在和几个女同学说话。他走过去,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着。</p><p class="ql-block">她看见他了,和那几个女同学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他走过来。</p><p class="ql-block">“你怎么回去?”他问。</p><p class="ql-block">“我儿子来接我。”她指了指校门口,“他就在附近办事,一会儿就到。”</p><p class="ql-block">“哦。”</p><p class="ql-block">他们又沉默了。</p><p class="ql-block">“那个……”他指了指她手里的浅绿色本子,“能留给我吗?”</p><p class="ql-block">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日记本,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p><p class="ql-block">“让我再想想。”</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p><p class="ql-block">“那你的那本,”她说,“也让我再想想?”</p><p class="ql-block">他又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一辆白色的SUV在校门口停下,闪了两下灯。她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对他伸出手:</p><p class="ql-block">“陈老师,保重。”</p><p class="ql-block">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和他记忆中一样纤细。</p><p class="ql-block">“保重。”</p><p class="ql-block">她转身朝那辆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暮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但他看见她在笑。</p><p class="ql-block">“那四年,”她说,“对我也是。”</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陈致远坐上回程的高铁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车厢里的灯调得很暗,乘客们都在打盹。他把座椅调低,闭上眼睛,却睡不着。</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想起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翻开他的日记本时,手指微微颤抖的样子。</p><p class="ql-block">他从包里取出那个蓝布面的本子,在黑暗中翻开。借着过道里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自己四十多年前写下的那些字。</p><p class="ql-block">有一页的边角折了一下。他翻到那一页,是1981年的某一天:</p><p class="ql-block">“11月7日 阴</p><p class="ql-block">今天在图书馆遇见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普希金诗选》。我从她身边走过时,她正好翻到《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她没有抬头,但我知道她知道我走过。因为她的耳朵红了。”</p><p class="ql-block">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夜色里偶尔闪过一两点灯光,然后又归于黑暗。</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让我再想想。</p><p class="ql-block">也许她会把那本日记寄给他。也许不会。也许他们还会再见。也许不会。</p><p class="ql-block">列车在夜色中疾驰。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一个七十一岁老人的脸。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写过一句话。</p><p class="ql-block">他翻到那一页:</p><p class="ql-block">“1983年7月5日 晴</p><p class="ql-block">她们今天都走了。宿舍楼空了一半。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棵梧桐树。忽然想起一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p><p class="ql-block">也许很多年后,我会感谢今天。感谢这个没有说出口的夏天。”</p><p class="ql-block">他合上日记,放进包里。</p><p class="ql-block">列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彻底暗了下来。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p><p class="ql-block">他们并不是错过了。</p><p class="ql-block">他们只是用了三十五年的时间,走到彼此面前,然后说一声珍重,再各自走回各自的路。</p><p class="ql-block">而这,也许就是命运能给出的,最好的安排。</p><p class="ql-block">窗外的灯光又亮起来。他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轻声说:</p><p class="ql-block">“谢谢你,念薇。”</p><p class="ql-block">谢谢你写了那四年日记。谢谢你今天来见我。谢谢你在三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坐在第三排,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p><p class="ql-block">我叫沈念薇,来自苏州,喜欢读诗。</p><p class="ql-block">列车继续向前。</p><p class="ql-block">夜还很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