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东北的除夕

李承贵

　　中国东北的除夕，是从下午三点就开始的。天还没完全擦黑，西边的晚霞刚被冻住，家家户户的灯就全亮了。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里，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剁饺子馅的“笃笃”声震得彻夜不灭。窗外是白毛风卷着雪粒子，呼呼地拍打着塑钢窗；窗内，玻璃上早已凝起了厚厚的一层冰花，被屋里的热气烘得往下淌水。

家乡辽宁丹东宽甸的年味

年味藏乡愁，团圆是归途。儿时的故乡，没有工业污染，蓝天白云是常态，青山绿水触手可及。河里的鱼虾成群结队，当地叫“白漂”的鱼总爱聚堆游动，站在岸上扔块石头，便能砸到鱼。如今我跟儿子说起这段往事，他竟以为我在“打趣”他，五十载光阴，环境的变迁令人唏嘘不已。

那时的年味，更是浓得化不开。腊月廿三过小年，父母会虔诚地祭拜灶王爷；大年三十下午，兄弟们会去祖坟上坟“接年”，父亲会郑重地请出李家宗谱，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母亲则忙着烹制贡品，整齐地摆放在宗谱前。

从大年三十到年初二，每次吃饭前，都要先盛出饭菜供奉祖先，之后全家才能用餐。除夕夜必须守夜，前半夜不能睡觉，屋里的灯要整夜亮着，寓意着来年光明顺遂。夜里十点左右，全家会分两批接财神，一批人燃放鞭炮，一批人从柴垛往家里抱柴，“柴”通“财”，寓意着把财神请进门。

年夜饭的饺子里会包上四到六个硬币，谁能吃到，便寓意着新年发财、万事如意；餐桌上的猪前蹄，寓意前途无量；生菜寓意生财有道；鱼则寓意连年有余。从大年三十到年初二，家里的垃圾和废水都不许外倒，寓意着“只进不出”，寄托着对新年的美好期许。只是自从父亲去世后，这样浓厚的年味，便渐渐淡了，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回忆。

厨房里的“交响乐”

此刻，东北的厨房是家里的心脏。抽油烟机轰轰作响，大铁锅里的油花滋滋冒响。刚才处理好的大虾，要么裹了蛋液炸得金黄，要么铺了蒜蓉粉丝上锅蒸。案板上，切得整整齐齐的酸菜丝正等着和五花肉一起下锅，而那锅炖了一下午的排骨豆角，早就把肉香渗到了每一个房间的角落。

最核心的仪式，是“剁馅”。

无论是白菜猪肉，还是芹菜羊肉，必须要手工剁出来的才叫“有年味”。菜刀撞击案板的声音，伴随着电视里春晚主持人试麦的声音，构成了东北除夕最经典的BGM。

炕头的“排面”与守岁

客厅里，大灯通常是不开的，换上了暖黄色的串灯，或者在电视上方挂一个红彤彤的走马灯。

长辈们坐在炕头（或者沙发上），炕烧得滚烫，人得垫着褥子坐。茶几上的果盘堆得像小山：冻梨、冻柿子、糖炒栗子、还有那包永远吃不完的大虾糖。马年的生肖摆件被擦得锃亮，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晚上八点，春晚准点开播。

这时候，全家人的动作会整齐划一，停下手里的活，端着饭碗看向电视。虽然嘴上说着“今年节目一般”，但谁也不许换台。

包饺子的“讲究”

春晚播到一半，重头戏来了——包饺子。 这是全家总动员的时刻。男人负责擀皮，女人负责包，孩子在旁边捏几个奇形怪状的“面耗子”。东北人包饺子有讲究，要把皮擀得中间厚边缘薄，馅要大，捏出的褶子要密。

会有4～6枚洗得干干净净的硬币，甚至是4颗糖，被包进某个饺子里。谁吃到了，谁明年就有福气。这时候，刚才还在焗大虾、炒热菜的掌勺人，终于能歇口气，喝口热茶，和家人围在一起说笑。

零点的“冰火两重天”

临近零点，气氛达到顶峰。电视里的钟声一响，窗外的世界瞬间被点燃。原本寂静的小区，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鞭炮声和烟花声。大人孩子穿着棉袄棉裤，戴着狗皮帽子，冲出家门。

院子里、空地上，火光冲天。“大地红”噼里啪啦地炸响，火星子溅在雪地上滋滋冒烟；高空礼花在黑蓝色的天幕上炸开，把白雪覆盖的屋顶照得像白昼一样。冷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硝烟味，这就是东北人最爱的“年味”。

回到屋里，第一件事不是睡觉，而是吃“翻身饺子”。

热腾腾的饺子出锅，配上腊八醋和蒜泥，咬一口，汁水四溢。这时候，全家人会互相敬酒，说一句：“马年大吉，马到成功！”

那份藏在热闹里的牵挂

在这震天响的鞭炮声和欢声笑语里，东北人的情感是最细腻的。火炕烧得再热，桌子上的菜再丰盛，若是少了一个人，心里就总觉得空落落的。就像此刻，看着满桌的美味，看着窗外的烟花。

这就是东北的除夕。粗粝、热烈、滚烫，又充满了化不开的亲情。外面的风雪再大，只要家里的灯亮着，炕是热的，饺子在锅里煮着，这就是团圆。

东北过年的场景 年味 春节场景 回家过年 大年三十的午餐 2026年春节录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