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陈伯适</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9912713</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 前不久和一位政府工作的朋友聊天,问起他今年去哪里过年,他说今年春节期间要值班,市里执行最严的禁炮令,禁止烟花爆竹的燃放。这个年,于这座城,大约是要寂寞些了。没有了那彻夜不息、此起彼伏的炮仗声,除夕的夜,岂不是要像一个盛大的舞台,撤去了所有的锣鼓家什,只留下一盏清冷冷的追光灯,照着几个匆匆走场的演员么?</p><p class="ql-block"> 我于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儿时的年来了。那时候的冬天,似乎总比现在要冷,也总比现在要慢。一进腊月,空气里便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躁动的甜香。是糍粑里的糯米香,是灶膛里硬柴火哔啵的烟火气,更是那一挂挂在屋檐下、在风里微微晃动的红皮鞭炮所特有的、硫磺与纸捻混合的、干燥而凛冽的味道。这味道,是年的序曲,勾得我们这些孩子的心,像被猫爪子挠着一般,整日里坐立不安。</p><p class="ql-block"> 到了除夕夜,那种期盼便达到了顶峰。年夜饭准备好,父亲便会从柜子顶上取下那封用红纸包着的鞭炮。那鞭炮,不过尺把长,却仿佛有千钧的重量。父亲站在堂屋里,把鞭炮放在门槛外,我和姐姐们便捂着耳朵,远远地躲在门框后面,只露出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既害怕,又无限地向往。</p><p class="ql-block"> 终于,父亲划亮了火柴。那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光,凑近了那垂下来的、细如发丝的引线。“刺”的一声,引线着了,迸出细碎的金色火星,像一条受惊的小蛇,飞快地向上窜去。那一刻,世界是静止的,连呼吸都停止了。然后,就在那火星隐没的一刹那,“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小的宇宙,便在瞬间炸裂开来!红色的纸屑像受惊的蝴蝶,在光与影中纷飞、舞蹈,又簌簌地落了一地,铺成一张碎锦般的地毯。硝烟腾起,那股浓烈的、呛人的气味,便浩浩荡荡地弥漫开来,钻进鼻腔,钻进衣领袖口,钻进此后几十年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是热烈的,是喧闹的,甚至是有些野蛮的。它将一年的沉闷与拘谨,都痛快淋漓地炸开了,将那些平日里不便说、不敢说的祈愿,都毫无顾忌地喊了出来。它像一个宣告,告诉天地,也告诉自己:旧岁已去,新春方来。这满地狼藉的碎红,不就是最喜庆、最踏实的人间烟火么?</p><p class="ql-block"> 可如今,这一切都安静了。</p><p class="ql-block"> 管理者的初衷,自然有他的道理。PM2.5,环境监测,数据报表,每一项都关乎民生,关乎健康。让天空更蓝一些,让呼吸更顺畅一些,这初衷,谁能说不是好的呢?只是,在那些冷冰冰的数据背后,我们是不是也悄悄地,把一些温热的东西,一同清扫了出去?我们小心翼翼地管理着一切,管理着空气,管理着噪音,管理着节日,试图为幸福勾勒出一条最精确、最高效的路径。可幸福这东西,它偏偏是不讲道理的。它常常就藏在那些看似无用的、甚至有些“不健康”的仪式感里。它需要一点浪费,一点喧闹,一点对常规的暂时逃离。我们驱散了烟雾,是否也一并驱散了那份朦胧的、属于旧岁的诗意?我们求得了安宁,是否也求来了一份挥之不去的、清冷的寂寥?</p><p class="ql-block"> 思绪这么一飘,便飘得更远了。我想起了邻国日本,福岛核电站那上百万吨的核废水,在巨大的争议声中,终究是有一部分被排进了浩瀚的太平洋。那是一桩震动全球的、关乎全人类命运的大事。那里的海水,想来是容不得这许多“不净”的东西的。而我们此刻,却在为几串鞭炮的动静,反复思量,甚至严令禁止。这其中的对比,竟生出几分荒诞的意味来。我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头顶的一小块天空,一洼土地,却对远方那片共同承载着命运的汪洋,束手无策。我们管住了自家门前的爆竹声,却管不住那随着洋流飘来的、沉默而危险的讯息。这不禁让人要问,我们如此执着于这眼前的小小方圆,究竟能守住些什么,又能改变些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这便又回到了最后那两个沉重而悠远的问题上:为了健康,为了长寿。可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倘若活着仅仅是为了更长久的呼吸,为了在体检报告上看到一个个令人心安的数字,那么,这生命岂不是成了一场太过漫长、太过单调的“养生”?我们小心翼翼地规避着一切风险,却也将生命的风帆,永远地收进了港湾。长寿固然是福,可若是这长寿,要以稀释掉几乎所有热烈的情感,抹平所有鲜活的记忆为代价,这福气,又究竟有几分重量呢?</p><p class="ql-block"> 生命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它的长度,而在于它的浓度。在于那些让你心跳加速、热泪盈眶的瞬间,在于那些让你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并与人、与天地紧密相连的时刻。除夕夜的爆竹,不正是这样一个时刻么?它用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提醒着我们时间的流转,家族的延续,以及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共通的悲欢。它是一年一度的情感“核爆”,释放出的是被压抑已久的、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核废水的排放,是人类的傲慢与失察;而爆竹的禁绝,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传统的、温柔的“失察”呢?</p><p class="ql-block"> 晚上十点多,儿子提出来到室外走走,消消食,深夜的锑都中路,空旷而寂静,偶尔驶过的车辆,如流星划破夜幕,瞬间打破沉寂,又归于无声,夜风清冽,带着早春的微寒。远处的街灯,点亮了深邃的夜空,整座城市安静,有序,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p><p class="ql-block"> 午夜时分,从遥远的郊区,传来了稀稀落落的几声爆竹声,<span style="font-size:18px;">短促,收敛,像是被驯服了的,</span>这干净的天空,干净的街道,干净得像一幅没有落款的画,精致,却总觉得少了些魂魄。我仿佛能听见,在那层层高楼之上,在那亮着或不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无数的叹息,和我一样,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或许,我们真正在意的,并非那一声脆响,那一缕青烟。我们在意的,是那份被郑重其事地延续下来的牵挂,是那份可以触摸到的、属于祖先也属于儿孙的体温。没有了这一夜的喧闹,年,也就成了一个寻常的假日,一个日历上被红笔圈起来、却再无其他不同的日期。那些关于团圆的欢喜,关于未来的祈愿,又该到何处去安放呢?它们会不会也像那散不尽的硝烟,只能在这安静的、过于干净的空气里,飘着,荡着,终究无处着落?</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明天一早,太阳依旧会升起,城市依旧会车水马龙。我们依旧会见面,会道一声“过年好”。只是,这声问候里,大约会少了几分从炮仗声中炸裂出来的、那股子热腾腾的、不管不顾的欢喜劲了。而那股子劲儿,怕是真的要一年一年地,淡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岁启丙午,福满人间。祝福我的亲人、朋友、同事:马年大吉,万事如意!🌹🌹🌹</p> <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6日除夕夜于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