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赋》

文辛(文心诗话)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岁次丙午,序属新春。律回岁晚,塞北残雪融作溪流,映着返乡人的归影;日暖南溟,滨城早樱绽成云霞,拂过打工者的工装。余客居温州之涘,临沧海之滨,晨起听鸥鹭掠浪,翅尖带起的水珠溅在码头的锈铁上,恍若二十年前老家屋檐下的冰棱坠落;暮归观潮涌拍岸,涛声裹着渔火漫过滩涂,竟与车间机床的轰鸣有几分共振。此身虽在天涯,心却随春风翻涌,把半生奔波的滋味,都酿成了新春的注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忆昔初至温州,行囊里裹着母亲纳的棉鞋,鞋底纳着“平安”二字。彼时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夜班的灯光比月色还冷,指尖在电路板上翻飞,如驯马者勒紧缰绳。累极时倚着机器打盹,梦见老家的马厩——祖父曾养过一匹老马,春耕时它踏碎田埂的残雪,秋收时驮着金黄的稻穗,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夕阳里织成朦胧的网。如今想来,那马不正是祖父的化身?他一辈子没离开过黑土地,却把“勤”字刻在犁铧上,正如《诗经》所言“駉駉牡马,在坰之野”,无言却有千钧力。而今我辈打工,虽无马驮肩扛之劳,却也在流水线的“辚辚”声里,读懂了“赤骥风驰,其志在勤”的真意——所谓奔忙,不过是用脚步丈量生活,用汗水浇灌希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丙午年的新春,温州的年味里混着海腥气。菜场里,卖海鲜的摊主用胶鞋踩着积水,吆喝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出租屋的楼道,湖北工友贴的春联被海风卷了边角,却仍透着“他乡亦故乡”的热肠。这让我想起《荆楚岁时记》载“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而今爆竹虽稀,那份辞旧迎新的虔诚却未改。车间里,老板给留岗的我们发了红包,红纸里裹着三张崭新的票子,还夹着张字条:“机器要保养,人也要歇脚。”忽然想起父亲总说“年是给日子上油”,就像他给犁铧擦猪油防生锈,我们在年节里歇脚,原是为了攒足力气,再踏新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22px;"> 老骥伏枥的况味,近年渐有体会。去年冬天修机器时,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安徽的工友扶我起来,塞给我贴膏:“我爹说,干活得像老马,该歇就得歇。”这让我想起车间角落里那台老冲床,用了十五年,师傅们总说“它比人还懂事”,过载时会自己停机,就像祖父的老马,累了会放慢脚步。而今对着镜子,见鬓角生出白发,竟不似当年那般慌张——就像滨城的老榕树,树皮皲裂如沟壑,却年年抽出新绿。所谓“不戚戚于老之将至”,原是懂得:岁月给的不是枷锁,是勋章;就像修鞋时磨出的茧,虽厚了掌纹,却稳了脚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新春的晨光里,我给老家打去电话。母亲说,院子里的积雪化了,露出去年埋的萝卜,脆甜如梨;父亲在糊灯笼,竹骨扎得歪歪扭扭,却比集市上买的亮堂。挂了电话,走到海边,见渔民正卸年货,银鳞闪烁的鱼堆里,混着孩子们捡的贝壳。忽然明白,“家和业兴”不在远,而在心里的牵挂:是母亲纳鞋底的针脚,是父亲糊灯笼的竹篾,是工友递来的贴膏,是老板字条上的字迹。这些细碎的暖,正如《礼记》所言“春之为言蠢也,万物蠢动,萌而后生”,在岁月里悄悄发了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潮声又起,拍打着新铺的防波堤。堤上的灯笼串被风吹得摇晃,光与影在浪尖跳跃,像极了老家马厩里跳动的油灯。新岁的风里,似有老马踏雪的声音传来,混着流水线的节奏,织成一首奔忙的歌。愿我辈打工之人,身如骏马,踏过车间的铁屑与码头的海盐,归来仍有赤子之心;愿世间劳者,岁末有暖汤,年初有新程,把每一步奔波,都走成靠近幸福的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温州的春,已在鸥鹭的翅尖上;故乡的年,正藏在母亲的灶膛里。此心安定处,便是团圆时……</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