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看菜

旭日东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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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家乡随州大洪山一带，正月里走亲访友、招待宾客，素有“待春客”的习俗。宴席讲究“十碗八碟”，菜色丰盛、排场体面，是主人家对客人最实在的敬重。一桌家常菜，用料朴素、做法家常，却藏着最浓的人情味与烟火气。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普遍贫困，家家户户靠挣工分勉强糊口，养猪养鸡不多，肉食更是稀缺珍贵。要在过年时凑齐体面的“十碗八碟”，对多数人家而言都极为不易，于是，便有了“看菜”这一带着时代印记的讲究。

所谓看菜，顾名思义——只能看，不能吃。主人家满心诚意想款待亲友，却受困于拮据家境，只能用这样特殊的方式，撑住场面、表达心意。这是一段刻着贫穷与心酸，却又饱含温情的往事。

平日里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可一年一度的新春，在随州乡下人心里是天大的事。走亲访友、待春客，半点含糊不得。物质匮乏的年代，餐桌上必须显得丰盛，才能显出主人的热情好客，看菜，便应运而生。

那时待春客，猪耳朵、猪肚、口条、猪肝、猪尾、猪脚这类稀罕荤腥，数量本就不多，却要撑得起“菜多、实在、大方”的场面，大多便成了看菜。上桌时摆得齐整好看，盘边点缀红纸、小花，有的甚至用细线轻轻串起，明里暗里都在告诉客人：这是看菜，只可远观。

来客们也都心照不宣，默默遵守这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分辨不清，便等主人先动筷，自然知晓哪些能吃、哪些只可看。倘若有成年人不懂规矩，贸然去夹看菜，那便是当众失了礼，不仅尴尬难堪，还会被人当作笑谈，传上许久。

可对我们小孩子来说，哪分得清哪盘是看菜、哪盘是真菜。家境稍好的，不过两三道看菜；条件困难的，看菜能占到七八样。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硬菜，就摆在眼前，香气诱人，却只能看不能吃，那份馋虫挠心、垂涎欲滴的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每次走亲戚前，大人总要反复叮嘱我：千万别动看菜。

尽管每次走亲戚前大人有交待，但我小时候，仍经常犯这样的“错”。上桌一不留神，伸筷就夹了看菜，吃得津津有味。主人家从不会责怪，总是笑着解围：“没事，孩子嘛，想吃就让他吃，本来就是吃的。”大人们相视一笑，我也便懂了，赶紧放下筷子，不再去碰。

一桌宴席，宾主默契，看菜自始至终无人动筷。饭后，主人会原封不动地撤下，小心收好，留待下一次待客再端上桌凑数。一盘看菜，就这样在正月里反复端上端下，陪着一家家走完亲戚。等到新春将尽，再也不用待客时，主人才舍得自己吃，可许多已变味、变质，早已失去当初的本味鲜香。

那个年代，过年荤菜都经不起每餐消耗，这般只看不吃，实属无奈。看菜，为的是凑数、撑场面，让寒酸的日子，看上去体面丰盛。主人不明说这是看菜，反倒热情劝菜，客人也心领神会，只夹寻常菜肴，不戳破那份苦心。

正月里，看菜只是作为一种象征性的存在，承载了那个时代的心酸与无奈，是当时家乡人不得已发明的看菜。窘迫里藏着体面，贫穷中守着礼数，这就是老辈人的待客之道。

彼时的农村普遍贫困，粮食和副食短缺，肉制品是过年时的硬通货，通常要留着招待贵客。农村待客主人讲究“面子”，这些看菜体现“有”而非“多”，客人看懂了这份苦心，便默契地遵守这一不成文的习俗。

如今日子越过越好，随州农村过年杀年猪，卤猪耳、卤猪肚、卤猪尾样样管够，上桌便被大家抢着吃。物资丰足，大鱼大肉早已不稀奇，看菜的习俗，也就慢慢消失在了岁月里。

反观现在是生活富裕了，铺张浪费却多了，剩菜剩饭常见，一桌宴席常常动筷不多。这些年，国家大力倡导厉行节约、反对浪费，光盘行动深入人心，提醒我们珍惜粮食、杜绝奢靡。

看菜，早已成了一个时代的专属记忆。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日子虽带着苦涩与沉重，却藏着最真的乡情、最浓的年味。它不仅留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深处，更时刻提醒着我们：不忘过去苦，珍惜今日福。穷时不丢待客的真诚，富时不失过日子的本分，这便是看菜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