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饮冰，敬我颠沛未凉

岩耕

　　烟火燃尽，碎屑铺成旧岁的灰烬。又一年翻篇，肩头的风霜未散，反倒在今夜的寒里，凝出半生的凉。这一夜，我不愿落笔写团圆的喧闹，也不想堆砌欢喜的辞藻，只愿斟满一腔赤诚，敬这一年又一年的泥泞，敬那些在辗转中从未熄灭的微光。

关于成长，余华的话总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生活的肌理：“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艰辛，也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坚强。”

那么，这一年该如何落笔？

写初春时，心底疯长的欲望，像古城墙根下的草芽，以为攥紧了阳光就能抵达云端；写岁暮时，摊开的掌心空空，唯有指缝间溜走的时光，在皮肤上刻下细碎的纹路。写无数个清晨，踩着西安街头的薄雾奔赴谋生的路，夜晚披着通渭老家方向吹来的寒风归来，忙碌的齿轮转了三百多圈，却没攒下足够安放心事的碎银。写满腹的疲惫与褶皱的心事，在喧嚣的人群里翻涌，却终究找不到一个能坦然倾诉的人，只能在独处时，任其漫过心口。

曾有人说：“旧岁千般皆是苦，新年一梦亦难甜。”

回头望，年初写在便签上的心愿，仍停留在未尽的篇章，那些关于前程、关于团圆的期许，还没来得及开花，时光的爆竹已炸响了最后一场希冀。这一年，我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整理情绪，把眼泪藏在转身之后，把慌张压在沉默之下，在旁人眼里活成了“沉稳”的模样，却终究藏不住深夜独处时，那一瞬间的兵荒马乱。

人这一生，总在嘴硬与心软之间辗转。因嘴硬，推开了许多本可相拥的温柔；因心软，咽下了太多无来由的委屈。后来才懂，人生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很多事无关对错，唯有取舍，唯有去留。

我深知，这一年你撑得太累了。那些无人分担的重压，像秦岭的山，沉甸甸压在肩头；那些无人理解的委屈，像渭水的浪，一波波拍向心口；那些无人陪伴的夜晚，像冬夜的墨，浓得化不开。辞旧迎新的烟火越热闹，心底的角落越冷清；周遭的团圆越盛，心头的失落越沉。

人间烟火岁岁相似，巷陌里的灯火年年依旧，可心里惦念的人，却在岁月的奔走中，一年比一年远。有些遗憾，不是跨过年夜就能释怀；有些离别，即便隔着新春的烟火，也终究不会重逢。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相拥、可以弥补，却忘了世事无常，忘了转身就是天涯，忘了有些再见，其实是再也不见。

除夕于我，是一面澄澈的铜镜。它照见了鬓角新生的几缕风霜，照见了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也照见了那份从未被岁月磨灭的期许——期许岁岁常相见，期许归途有灯火。我们总在无尽的赶路与追逐中，误以为走得越远，离幸福越近，于是踏遍万水千山，穿过人海茫茫，却差点忘了，归途的那盏灯，永远亮在故乡的方向，亮在亲人的身旁。

后来才渐渐明白，这世间本就有它的规则，讲实力，讲际遇，讲利益，偏偏不常讲道理。所以人要努力，更要感谢那些落魄的日子。因为唯有在低谷时，才看得见人心的真伪，才听得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唯有在落魄时，你的世界才褪去所有浮华，只剩下最本真的模样。

回首这三百多个日夜，我们都在谋生的苟且与谋爱的渴望之间奔波。为碎银几两，早出晚归；为三餐四季，精打细算。这一年，聊天框里藏了多少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文字？那些欲言又止的牵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歉意，唯有深夜的屏幕知晓。这一年，我们存了多少未发出的消息，忘了多少曾认真的约定？那些被时光冲淡的承诺，那些被生活搁置的相见，都成了岁月里，最沉默的注脚。

我们总以为，真诚能换真诚，热情能抵寒凉，于是倾尽所有，奔赴一场又一场相遇，却往往在掏心掏肺之后，换来一场又一场失望。这世间，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被珍惜，不是所有的奔赴都有归途，我们终究卡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一边接受着自己的平凡，一边又不甘于这份平凡。

让你突然红了眼眶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告别，不是撕心裂肺的争执，而是某一个瞬间，某一句轻得像风一样的“算了”。这两个字，藏了多少无奈，藏了多少妥协，藏了多少未曾说出口的执念。我们见过人海浮沉，懂了世态冷暖，却终究学不会，如何与遗憾和解。

昨日的楼台依旧，只是人去楼空；昔日的缘分，早已散如风烟。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圆的梦，那些未完成的期许，都被岁月轻轻收起，藏进了时光的褶皱里。时间从不说谎，它带走了不属于我们的一切，也教会了我们：人生本就难圆满，遗憾，本就是生活的常态。

刘禹锡曾言：“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这世间的纷扰，人心的复杂，我们终究无法尽数参透。唯有学会与生活和解，与自己妥协，愿赌服输，便是一个成年人，留给岁月最后的体面。

这一年，渐行渐远的，不只是那些渐行渐疏的旧人，还有曾经那个天真热烈、眼里有光的自己。我们在生活的打磨下，褪去了棱角，收敛了锋芒，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伪装，却也在这份成长里，多了一份坚韧，多了一份清醒。

不是没有情绪了，而是终于明白，最深的委屈，从来都无声。那些咽进肚子里的苦，那些藏在深夜里的泪，那些无人知晓的挣扎，都成了成长的养分，滋养着我们，在无人撑伞的日子里，学会了自己为自己撑一片天。

我们都在盼，盼一份安稳，盼一份被爱，盼苦尽甘来，盼岁月温柔。却忘了，在那些无人撑伞的日子里，我们早已淋了一遍又一遍雨，早已在风雨中，长成了自己的依靠。这一年，我们被逼着长大，被生活推着向前，即便步履蹒跚，也从未停下脚步。

正如那句诗所说：“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岁岁年年，花开花落，我们也早已不是去年的自己。那些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受过的伤，都化作了铠甲，护着我们，奔赴下一场山海。

今夜，烟火再一次点亮夜空，钟声再一次敲响岁月。

我举杯，敬这一年的风雪，敬那些在风雪中独自前行的日子；敬那个独自撑伞的自己，敬那份在风雨中从未低头的倔强；敬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委屈，敬那些默默咽下的苦楚；敬那个在命运的谷底，依然不肯认输的灵魂。

敬旧岁的泥泞，敬新岁的征途；敬故乡的灯火，敬远方的星光；敬所有的遗憾，敬所有的相遇。

愿此后山河辽阔，我步履从容；愿历经千帆，归来仍有少年心气；愿披荆斩棘之后，终能抵达心中的彼岸；愿岁岁年年，归途有灯，身旁有人，心中有光。

愿寒尽处，春可期；愿饮冰者，心未凉。

作者：岩耕（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