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黄桥“烧饼” 文‖任克勤

朱树清

（小小说）黄桥“烧饼” 文‖天

文‖任克勤

一

一九四〇年十月四日拂晓，黄桥东门外的枪声像爆豆一样炸开。

粟裕站在北门土城上，手里的望远镜没放下。镜片里，韩德勤的八十九军三十三师正往东门猛扑。

“陶勇那边怎么样？”他问。

参谋满头汗：“三纵队顶住了，敌人突进来一个营，陶司令带着马刀队反冲锋，刚把东门夺回来。”

粟裕没吭声，眼睛盯着北边。他等的是独立第六旅。

战前算过多少遍了——韩德勤三万人，新四军七千。但三万分三路，直接扑黄桥的其实就一万五。一万五对七千，有的打。

“来了！”

北边大路上，黄尘扬起来，一溜人马拉成一条线。粟裕眯眼估算——三千人的队伍，从头到尾四五里。先头过了高桥，后尾还在后头。

“进伏击圈了。”

命令传到叶飞那里，一纵像把刀子插出去，从中间把独立六旅斩成几段。“黄鼠狼吃蛇”，一段段吞下去。打到下午，翁达旅长掏出了手枪。

黄桥北边五里，严徐庄。陈毅在那里坐镇。

电报一封接一封。东门告急，北门得手，二纵已插到分界切断敌人退路。陈毅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攥得出汗。桌角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旁边是一摞从江南挑到苏北的书稿——破釜沉舟的意思。

“陈司令，”参谋进来，“粟副指挥来电，二纵三纵正在围歼三十三师，已活捉师长孙启人。”

陈毅嗯了一声，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给粟裕回电：乘胜追击。”

十月六日，枪声停了。一万一千敌军被歼，八十九军军长李守维掉进河里再没上来。

二

仗打赢了，但陈毅知道，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是新四军一家在打。

两个月前，中原局书记刘少奇接连发来电报。他在电报里反复讲一句话：苏北这一仗，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是必须打好。韩德勤消极抗日、积极反共，不打掉他，苏北根据地建不起来。

他给陈毅划了底线：击溃赶走韩德勤，争取政治上主动。他还给了一个承诺——北边，有黄克诚。

黄克诚率八路军第五纵队两万多人，早已插进淮海区。陈毅在黄桥打得最紧的时候，黄克诚正从涟水强渡盐河，拿下阜宁、益林，直下盐城。

毛泽东给他们定过一条原则：“韩不攻陈，黄不攻韩；韩若攻陈，黄必攻韩。”韩德勤攻了陈，黄克诚便南下。

十月十日，两支先头部队在狮子口碰上了。新四军六团、八路军一团，两边的兵站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喊。

十一月七日，海安。陈毅早早等在韩公馆门口。

远远的，几匹马过来。头一匹上坐着的人，瘦高个子——黄克诚，井冈山一别，整整十年。旁边还有一匹马上，是刘少奇。

陈毅大步迎上去。

两双手握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说话。旁边的人看见陈毅眼睛里头有东西闪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毅坐在桌前，研了墨，铺开纸。窗外头，院子里有笑声传进来。

他提起笔，蘸饱墨，落下去：

十年征战几人回，

又见同侪并马归。

江淮河汉今谁属？

红旗十月满天飞。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

仗打完了，人会了，诗写完了。但陈毅老想着那些送烧饼的人。

黄桥激战那几天，镇上十三家磨坊、六十六家烧饼店日夜赶工。磨盘转得烫手，炉火一直不灭。老百姓把烧饼装进篮子里，往阵地上送。过致富桥的时候，敌人机枪扫过来，有人趴下，有人爬着往前，有人把烧饼塞进打通了竹节的毛竹筒里，从河里泅渡过去。

有个老汉，姓周，胳膊上挨了一枪，血顺着袖子淌，硬是把烧饼送到战壕里头。战士们接过来，烧饼上沾着血，还烫手。

还有个烧饼师傅叫刘润宝，领着几十家铺子日夜赶工，三天没合眼。战后陈毅接见他，握着他的手说，你是“黄桥火线支前第一人”。

十一月十五日，苏北临时参政会在海安中山堂召开。会场里坐满了人，穿军装的、穿长衫的、扛锄头的。墙上挂着一面红旗。

陈毅站到台上。他看着台下那些脸，有周老爹那样的老汉，有刘润宝那样的手艺人。

“同志们，”他说，“黄桥这一仗，是怎么打赢的？”

台下静下来。

“是老百姓帮我们打赢的。那些烧饼，是从老百姓手里一块一块递过来的。那些伤员，是用老百姓的门板抬下来的。那些工事，是老百姓把自家的棺材板卸下来给我们加固的。”

他顿了顿。

“我今天说一句话——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这一仗，是老百姓帮我们打的。”

四

后来有一天，陈毅路过战地服务团的驻地，听见里头有人在唱歌。那歌的调子是苏北民歌小调，词是新的：

黄桥烧饼黄又黄哎，

黄黄烧饼慰劳忙。

烧饼要用热火烤，

军队要靠老百姓帮。

陈毅推门进去。

屋里几个年轻人站起来。

“谁写的？”陈毅问。

一个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是李增援。旁

边站着章枚，手里拿着曲稿。

陈毅把曲稿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好。”他说，“这歌，要教会每一个战士唱。要教会每一个老百姓唱。唱遍整个苏北。”

五

很多年后，黄桥镇上的老人还会跟儿孙讲起那一年的事。

讲起陈毅，那位站在巷子里握住周老爹的手说“我请你喝酒”的司令。讲起粟裕，那位站在北门土城上算“数学题”的指挥。讲起刘少奇，那位在电报里反复叮嘱“必须打好”的人。讲起黄克诚，那位从北边一路打下来的老战友。

讲起那首诗：“江淮河汉今谁属？红旗十月满天飞。”

讲起那首歌：“烧饼要用热火烤，军队要靠老百姓帮。”

讲起周老爹，那个胳膊上挨了一枪还把烧饼送到战壕里的老汉。讲起刘润宝，战后被陈毅、粟裕接见。讲起致富桥，一篮一篮的烧饼从桥上爬过去，爬向枪响的地方。

而每当有人问起，为什么新四军能打赢那一仗，老人们就会说：

因为老百姓。

因为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