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坝小 小河坝大

张思齐

　　大河坝和小河坝都位于重庆市南川区，它们都风景秀丽，它们都物产丰饶，它们都属于国家级风景名胜区金佛山的一部分，而金佛山属于世界自然文化遗产。

　　大河坝。

大河坝早先是一个村。在重庆直辖前，南川是四川省的一个县。南川县有个半河公社，半河公社有个大河坝大队（村）。南川县曾经有过辉煌的三线建设历史，有五大军工厂和一个国防科研机构。在军工厂中有一个叫做红泉仪表厂，简称红泉厂。1966年5月初，国家确定了红泉厂的厂址，它就位于南川县半河公社大河坝大队。具体说来，红泉厂位于龙骨溪沟距沟口九公里的大河坝。这是因为，大河坝水源充足，足够现代化的大型工厂使用。这还因为，在大河坝的东侧有个巨大的山洞可以利用，其面积多达1.1万多平方米。红泉厂存在期间是大河坝高光闪耀的时段。

随着时代的变迁，半河公社已经不复存在了，它并入了三泉镇。三泉镇现在隶属于重庆市南川区，它地处南川区东部，东与大有镇和贵州省道真县接壤，南与头渡镇相邻，西与东城街道、南城街道为邻，北与鱼泉乡毗邻，距南川区人民政府驻地11公里，区域总面积191.5平方公里。原半河公社大河坝大队（村）为今三泉镇半河社区的一部分了。

大河坝有几大独特之处。

　　红泉仪表厂（军工代号5037）‌：主要负责高射炮传动器的生产。其厂址位于半河公社（今南川区三泉镇）龙骨溪大河坝一带‌。

　　今日大河坝鸟瞰。今日大河坝是三泉镇的一个社区，已经高楼林立，房舍俨然了。今日大河坝成了人们避暑的好地方。

　　大河坝的彩云。

大河坝山口奔涌的彩云是最好看的。其实，大河坝的那条河还是比较宽的，河面五十余米，大河坝以此得名。往上游走，河面逐渐变窄，最后成为一道溪流，只有十来米宽了，其中多石头，踩着石头可以过河，或许龙骨溪沟就是这样得名的吧。在龙骨溪沟的旁边有一条石板路，直通山顶。山顶上是一块连接一块的平坦而开阔的草地。在那里春夏秋三季野花盛开。那些野花，其植株高达一米多。盛开的花有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而最多的是紫色的。在野花丛中，蜜蜂嗡嗡嗡，它们能酿出上好的药蜜。我曾经数次登山去那些草地上看过玩过，算是步行登上过金佛山顶的人了。然而，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却是，站山脚在龙骨溪沟的岸上，抬头仰望从山口奔涌而出的彩云。火焰般的云团，金光闪闪，从乌云中穿过。乌云挡不住火红的云团，只得为它们让路。大河坝的彩云是生生不息的年轻的云，每天早上都有，从破晓延续至八九点钟，直到朝阳喷薄而出，飞升天衢。大河坝的彩云让人感受到大自然那动态的美。

　　大河坝的蚊子。

龙骨溪穿越大河坝。一般而言，有水的地方，夏天和秋天就有蚊子。大河坝自然也有蚊子。尽管如此，大河坝的蚊子却很特别，它们不叮咬人。这并不是蚊子的本性变了，而是它们无法叮咬人。大河坝风大，蚊子无法驻足于墙壁之上。南川有句谚语云：大河坝蚊虫不蹬脚板！

　　大河坝的石𩾌。

龙骨溪沟的两岸是一片湿地，那里多癞蛤蟆。当地人称癞蛤蟆为癞白狗。癞白狗，性格懒惰，支一步，走一步。既然不肯走，农民们就把它们捉来，丢进木桶里，用开水冲淋。一霎时，木桶里的癞白狗统统脱了皮。癞白狗的肉，白生生的，然而农民并不要其肉，将其丢弃，他们只要其皮。他们把一张张癞白狗皮贴在木板墙壁上，晾干了卖给供销社，再由供销社送到药材公司，加工成名贵的中药蟾酥。

大河坝出产白豆。大河坝的白豆有两个品种，颗粒大的叫雪山大白豆，颗粒小的就叫做白豆子，都是炖肉的佳品。大白豆炖癞白狗肉是一道药膳，味道很鲜美，滋补性很强。然而，只有身体羸弱者方可以吃此药膳，否则会导致浮肿。

在龙骨溪沟里有一种类似癞蛤蟆的动物，当地人称作石𩾌。石𩾌以小鸟为食。石𩾌的本领是装死。太阳出来的时候，石𩾌仰躺在溪沟中的石头上，似乎死了。水鸦雀一类的鸟，往往去啄石𩾌的肉吃，将石𩾌啄得血肉模糊。吃到甜头之后，鸟儿的胆子越来越大，它索性站在石𩾌的肚子上去啄食。说时迟，那时快，石𩾌四肢骤然抱拢，翻身下水，将鸟儿淹得半死之后，再拖将上岸，刨其羽，吃其肉。石𩾌再生力极强，它那血肉模糊的躯体，很快就能修复。

石𩾌实现了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石𩾌以示弱取胜。这是这是一种战略智慧。这是耐人寻味的。

　　龙骨溪沟上游鸟瞰。从前，那里有石板路通往金佛山顶的成片草地。现在，交通便捷了，有公路了，人们可以自驾车前往金佛山。

小河坝。

小河坝，又称小河区，简称小河。在重庆直辖前，小河是四川省南川县的一个区，下辖小河、头渡和德隆三个乡，以及小河街道。小河属于山区，民间称为山里头。因为是山区，总体而言地广人稀，其面积远远大于不少平原地区的一个县。小河街道比较大，分为上场和下场两部分，其间有一座小桥连接。

　　小河的金山镇。

南川县小河区得名于贯穿境内的那条河。说是小河，其实它在小河坝一带有五十来米宽，而且河水清且涟漪。小河坝的人大多皮肤白皙，据说这与那里的水好有关。小河历史悠久。早在明朝的后期，在小河坝一带就建有集镇了。民国二年（1913）置小河乡。1955年9月，三岔乡和清溪乡并入小河乡，小河乡的面积是很大的。1958年10月，在公社化的大潮中，小河乡改为小河公社。1980年11月，小河公社更名金山公社。金山，这是金佛山的省称。1983年12月，金山公社改为金山乡。1992年8月，金山乡改为金山镇。

金山镇，现在隶属于重庆市南川区，它地处南川区南部，东与头渡镇相邻，南与贵州省桐梓县狮溪镇接壤，西与重庆市綦江区为邻，北与南川区的南平镇、南城街道毗邻。1965年暑假，我念完初中二年级，想毕业后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工作。为此，我曾步行往返于南川县城和小河之间，去小河找房族中的一个哥哥，他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工作，还当了官。我请他带我去新疆，他满口答应。他还说，知识青年在那里大有前途。当时的公路盘旋于丛山峻岭之间，其长度为54公里。那条公路，后来经过多次改造，截弯取直，现在只有45公里了。

　　今日小河坝一瞥

　　小河的头渡镇。

从小河街上出发，沿着那条小河往上游走，大约十来里路，就到了梅滩。从梅滩出发，继续往上游走，就到了头渡。头渡，本来叫做头渡桥，因为那里建有那条小河上的第一座桥。

头渡是世界自然遗产金佛山的核心区域。今日的头渡镇就是从前的头渡乡（公社）。头渡乡，其面积也是很大的，在那一带原来有头渡乡、长坝乡和金佛乡。1953年末，这三个乡合并为头渡乡。

头渡镇，很早就与世界各国有接触。在二十世纪初年，一对德国夫妇考察金佛山，在头渡街上落脚。他们脚上穿羊毛长袜，白天上山考察，傍晚回镇上住宿。他们的洗漱习惯特别。他们坐在街沿坎上，临街洗漱。他们总是在脱去羊毛长袜后，先洗脚，后洗脸，再洗手。在围观者中有我的父亲，他当时六七岁。我的父亲问：为何如此？那位德国先生答曰：脚比较干净，脸次之，手最脏。

后来，英国人立德夫人（Mme Little）考察过头渡镇。她的经历记录在其名著《穿蓝色长袍的国度》一书中。

头渡是我的出身地。1950年春，时值寒假。一对夫妇从重庆返回其老家南川县头渡镇。张家是头渡镇首富，其四子名远东，他做过官，蹲过监，叹世事之无常，又去读书，仅差一个学期大学毕业。其妻王姓，为贵州省正安县首富之长女，本系重庆北碚区朝阳小学校教师。其年五月，他们生下了我。那时南川还没有真正解放。我出生后，丢给祖母照顾。我父亲在头渡参加了土改工作队，他亲眼看见过解放军打火线（打仗）。我母亲奔赴合溪区任小学教师。合溪，中共党史誉为川黔交界处的井冈山。职业革命家谭振武时任中共合溪区委书记，他的公开身份是合溪区小学校的校长。半年后，我的母亲调任青干班教员。

我的父母就是这样参加革命的。

　　头渡镇境内的半边山，它是金佛山群峰中峭拔秀丽的山峰之一。

　　合溪镇鸟瞰。昔日的合溪区，经过数日年的发展，已经演变成为今日的合溪镇了。

　　小河的德隆镇。

在小河区所辖的三个乡中，德隆面积最小，人口也最少。尽管如此，德隆自有其优势。德隆乡有一坝又一坝的冬水田，它是南川的大粮仓之一。

有两种树木将德隆装点得美丽。其一是银杏，其二是大树茶。

德隆多银杏。德隆的银杏大都成片生长，形成大大小小的银杏林。秋天的银杏，树叶金黄，很是好看。

德隆多大树茶。德隆的大树茶是南川大树茶的代表。南川大树茶，为全国农产品地理标志。南川共有五个乡镇出产大树茶。一般的茶树为灌木，然而大树茶却是乔木。德隆多大树茶，其叶片肥壮，色泽深绿，泡出来的茶汤，其色泽黄绿明亮，其滋味鲜醇回甘。

　　德隆的银杏树林，挺拔茂密，产果量高，而今为人们休憩的好场所。

　　德隆的大树茶，为南川大树茶之最，人们誉之为大树茶王。

　　心中的两河坝。

南川有两个河坝，大河坝和小河坝，它们都是我钟情的地方。

相比之下，我更爱小河坝。小河坝是南川两支张姓中十五个字排行的那一支的发祥地。这十五个字如下：文鹏学士子、正大光明远、遗绪祖德传。南川另有一支张姓，人数更广众一些，其排行为二十多个字，其发祥地为大观镇，那是大观的张。小河坝的张，虽然不甚广众，但是出过进士，所谓张翰林是也。南川米，亦是国家地理标志。南川米以梅滩所产者为最佳，而梅滩正是进士公张翰林的发妻之故乡。

我爱小河坝，还因为那里是大姐工作过的地方。1956年，大姐张明琴从四川省涪陵师范学校（今长江师范学院的直接前身）毕业。上级分配她到小河区小学校任教。上级没有分配大姐去其出生地头渡镇工作，而是分配到了区上，这是上级对她的重视。小河区小学校，其工作条件，毕竟比头渡乡小学校，要好得多。大姐在小河小学校工作期间，有三件事引发过人们的议论。

其一，贴钞票在墙上。大姐喜欢将崭新的钞票之四角，轻轻地沾上芝麻粒大小的胶水，贴在其寝室的墙壁上，以为装点。用钱的时候，可以将那些钞票轻轻地揭下来，完好如初。大姐夫田耕读，在抗美援朝期间入朝作战，担任炮兵连长。回国后，他先在沈阳炮兵学校（在沙湾）深造三年，系统学习炮兵理论和技术，后在解放军测绘学院（在北京）深造四年，专攻航空测绘。大姐夫工资相当高，他每月汇给大姐很多钱。大姐的钱根本没法花，所以她有如此举止。那时候还没有百元钞。虽然那时候已经有了十元钞，但是并不多见。常见的钞票是一元钞、两元钞、三元钞（绿颜色，所谓苏三元）、五元钞，以及各种面值的角票。当时的物价与现在不同，大米6.9分一斤，米饭3分钱一个“帽儿头”，也就是一满满大碗。三哥张益琛，有时候从头渡乡到区上办事情。他需要钱，就从墙壁上扯几张钞票来用。他返回头渡的时候，也从墙壁扯几张钞票回去，交给其父母。墙壁上贴钞票，这或许是大姐的幼稚吧，她当时不过十九岁。三哥有时候来县城。他说到此事，我觉得有趣，父亲没置可否。父亲感兴趣的是农村的情况。当时，正值我国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向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转换的关键期间。三哥告诉父亲，农村形势一派大好，欣欣向荣，大家都铆足劲干社会主义。父亲是民主人士、人民代表。他听了，很高兴。

其二，在小河穿长裙。大姐性格活泼开朗，爱美丽，喜欢打扮。她分配到小河小学校之后，在日常生活方面，她习惯穿花色艳丽的长裙。如果在县城里，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是她生活在区上，问题就来了。大姐不仅自己穿长裙，她还怂恿其他女教师也穿长裙。她们一道逛街，风姿绰约，四处飘荡。当地居民就说她们是降落伞部队。小河坝，穿长裙，大姐开了风气之先。

其三，教学生们跳舞。在1950年代，在南川的小学里有音乐课，没有舞蹈课。舞蹈，一般由教师在课外活动时间教学生们跳。我的大姐张明琴擅长跳舞。1953年，她在位于南平镇的南川第一中学校上初中的时候，与同学们一起跳的舞蹈《十大姐》，曾经轰动一时。任教于小河小学后，她的舞蹈技艺有了发挥的空间。在她教小学高年级学生跳的舞蹈中，有两个比较成功。一是彝族舞蹈《索索咪》，有曲调无歌词，节奏欢快，歌颂民主改革后彝族人民的幸福生活。一是藏族舞蹈《多快乐》，歌颂人民公社化的伟大成就。四川省歌舞团合唱队演唱的《多快乐》，其唱片现在还可以找到。歌词大约如下：

多快乐！

我们有了人民公社啰，

社会主义好处多。

呵呵哈哈 呵呵哈哈呵 呀啦索！

多快乐！

我们办起人民公社啰，

工农商学兵都是一家啰。

呵呵哈哈 呵呵哈哈呵 呀啦索！

多快乐！

我们办起人民公社啰（此句用藏语唱），

战争狂子没有好下落。

呵呵哈哈 呵呵哈哈呵 呀啦索！

多快乐！

人民公社架起桥梁啰，

共产党领导幸福多。

呵呵哈哈 呵呵哈哈呵 呀啦索！

多快乐！

我们成了公社社员啰，

集体主义建设好生活。

呵呵哈哈 呵呵哈哈呵 呀啦索！

多快乐！

我们办起人民公社啰，

跟着党走幸福万年长，万年长。

呵呵哈哈 呵呵哈哈呵 呀啦索！

藏族民歌《多快乐》，节奏欢快，表现了人民公社化初期，广大干部群众大干社会主义的快乐情绪。不难想象，大姐教这支舞蹈的时候是多么地带劲，一群小学生在跳这支舞蹈的时候是多么地投入！据说，大姐教学生们跳的这支舞蹈，比县文工团演出的同题节目还要好。

大姐在小河区小学校工作了三年。1959年夏天，由于结婚，大姐调往北京，在解放军总参炮兵部大院附近的培英小学任教，直至退休。那所学校的学生，绝大多数来自部队大院，当然也有少数学生为当地居民的子女。

　　藏族歌曲选《金色的雪山献哈达》封面。

　　藏族歌曲选《金色的雪山献哈达》版权页，该书出版于1978年。

　　四川省冕宁县藏族民歌《多快乐》，曲谱和大姐教的那支舞蹈相同，然而歌词却大不相同了，因为时代变迁了。

　　1965年，我十五岁，为了谋前途，我想初中毕业后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工作。我去了小河坝，在小河坝街上房族中的张益寿大哥和张益忠二哥家里住了几天。小河坝街上有一部分居民是农村户口。有一天晚饭后，一群农村青年请我去看他们排练文艺节目。他们跳了两支舞蹈，一是《索索咪》，一是《多快乐》。原来，他们都是大姐当年的学生。

由此而观之，一个人做的有益的事情，总会以某种形式存留下来。所谓人生的价值，不就是这样实现的吗？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附：

其一，背景音乐《多快乐》，由四川省歌舞团合唱队演唱，原长2:36，这里只有1:06。这是因为，下载整个曲子需要付款，这里只好将就将就算了。

其二，唱片灌注于人民公社化初期。由于时代久远，有的字句听起来已经不够清晰了，只能根据上下文意会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