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暮雨清秋</p><p class="ql-block">美篇号:63744444</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AI辅助</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雪簌簌地落,静得能听见光阴擦过屋瓦的声响。我独对一盏灯,看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霜,又缓缓化开。红纸铺在案头,新写的“福”字墨迹未干,笔锋在转折处洇开一小团犹豫——这字我写了三十年,终究没能写出父亲笔下那股子沉静的气韵。</p><p class="ql-block">人都说眼下是千百年来最好的光景,什么都不缺。超市里的福字金粉闪闪,吉祥话印得工工整整,可总觉得少了些体温。不单年轻人,连我们这辈人也常叹年味淡了。想来是缺了那层亲手磨墨、蒸糕、穿针引线时,从指尖慢慢渗进日子里的郑重。</p><p class="ql-block">父亲做了一辈子篾匠,指节让竹篾磨得粗大变形,握刀刨竹时稳如磐石。可腊月廿三这天,他必早早收工,净手焚香,在堂屋摆开曾祖父传下的那方端砚。竹屑洗净了,那双糙手提起狼毫,竟比绣花还稳。他写福字前总要闭目片刻,落笔时笔尖仿佛吸住了纸,一提一顿,都带着说不出的分量。我那时只觉神奇,如今才懂,那是把三代人对“福”的盼头,都凝在了一笔一画里。写罢,他会对着红纸看上许久,眼神柔得像在看另一个自己。邻居婶子总倚着门框笑:“瞧这爷俩,一个福字比说一箩筐话还亲。”那时不懂,此刻想起,心尖蓦地一颤。</p> <p class="ql-block">“福字左边是示字旁,古时候的祭台;右边原是个酒坛子。”父亲曾指着龟甲拓片上的刻痕对我说。他的手指轻抚那些三千年前的线条,仿佛能触到先人捧酒祭天时掌心的温度。后来在博物馆看见青铜鼎上的金文,我才恍然大悟——那“福”字上头添了屋顶的“宀”,酒坛缩成了“畐”。父亲当年在空中虚画着说:“瞧,福气得有屋檐遮着,有酒坛满着,这家才像个家。”原来他笔下的气韵,从来不是笔墨功夫,是把对“家”的全部念想,都藏进了这方寸之间。</p><p class="ql-block">母亲总要等墨迹干透,才用米糊细细地裱。她踩上小板凳,我在下面扶着,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桂花香。“福——到——了——”她拉长的尾音在冬阳里打着旋儿,和院里腊梅的甜香、灶上年糕的蒸汽缠在一起,把那个黑字红纸烘得暖洋洋的。父亲在底下嘱咐:“贴正些,字歪了,福气站不稳。”母亲的手巧,总能把那份“正”,贴成一屋子妥帖的温柔。她还说:“福字倒着贴,是要人学会低头。一低头,福气就在跟前了。”这话轻飘飘的,竟让我记了半生。</p><p class="ql-block">他们走后,老屋的福字再没人换。前年回时,见门楣上那一张已褪成粉白,边角蜷着,轻轻一触就簌簌落屑,像蝴蝶破碎的翅膀。我没敢揭,任它挂着。供桌上的香炉积了灰,里面三炷香烧到一半就凝住了——该是父亲最后一次祭祖时点的。他这一生,先写福,后敬香,次序从未乱过。院角那株腊梅还在,花开得疏落,父亲曾说它是“有骨气的花,冻不低头”。风过时,几瓣簌簌落在空荡荡的石阶上,轻得没有声音。</p> <p class="ql-block">前些天过小年,我照他的样子备齐了笔墨。蘸墨时手腕发抖,第一笔就软了,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偷他的宣纸练字,把福字写得像醉汉。父亲不恼,只从背后握住我的手:“示字旁要端,像立着的祖宗牌位;畐字要圆,像满坛的酒。”他掌心粗糙的温度,透过我的手背,渗进纸里。此刻雪扑簌簌打着窗,我写的这个字晾在灯下,微微向右倾着。忽然看出三分像父亲的骨、两分像母亲的韵,剩下五分,是我这些年漂泊带来的风霜——原来最真的福,从来不是完满,而是把所有缺憾与思念,都坦然接纳进去的模样。</p><p class="ql-block">母亲爱绣福字,湘绣的丝线在她手里会发光;父亲会编竹灯,挂在福字旁,烛光透过篾隙,在墙上洒出一片细碎的金。他们的日子过得细,细到一碗甜酒的发酵、一块糍粑的火候,都要恰恰好。朋友寄来湘西的福灯糕,老木模压出的福字凹凸有致,咬一口,蒿香混着腊味直往喉咙里钻。我学着父亲酿甜酒,学着母亲煎糍粑,温酒时摆两碗,一碗朝北敬父母,一碗给自己。酒气蒸上来时,仿佛听见父亲在笑:“这福字啊,看久了是会醉人的。”</p><p class="ql-block">除夕雪落得紧了,老梨树渐渐裹上银装。我独坐窗前,青花碗里的八宝饭冒着热气,电视里的欢歌隔着玻璃,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翻开相册,手指抚过三十年前的全家福:父亲袖口沾着竹屑,母亲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我挤在中间,三人脸上都泛着油光——照相师傅说这是“福光”。父亲在相册扉页题了“平安是福”,四个字沉甸甸的。如今摩挲着那已脆化的纸页,才恍然:最大的福气,竟是那些最寻常的时刻——母亲织毛衣时针脚漏了的一叹,父亲劈竹时“唰”的一声脆响,饭桌上为最后一块红烧肉互相推让的瞬间……它们像雪夜的萤火,在记忆深处静静亮着。</p> <p class="ql-block">守岁到深夜,用指甲在起雾的玻璃上写福字。写一个,化了,再写。忽然懂得,人这一生追寻幸福,大抵如此——明知许多美好留不住,仍心甘情愿地重复。掏出母亲用过的桃木梳,梳齿间缠着几根白发,想起她最后一个春节,手抖得握不住笔,那一横歪得像随时要跌倒,她却笑:“这才是真的福,哪有事事周正的?”当时不解,如今对着甲骨文拓片再看,那些刻痕深浅不一,金文的屋檐也未必周正。原来三千年来,福从未要求过完美。</p><p class="ql-block">昨日去老宅后的菜园,雪压着父亲编的竹篱。俯身时,见邻家小女娃正踮脚往篱上贴拇指大的红福字,奶声奶气说:“贴了福,菜长得甜。”她母亲在旁扶着,那侧影让我怔住——多年前,我和母亲也是这般。往回走时遇见李大爷,他硬塞来一块热米糕:“你爹说过,福字贴得再好看,不如人平安。”糕的甜香在齿间化开,忽然懂了“福”字里那个酒坛的深意——我们供奉的从来不是遥远的神祇,而是把对逝去亲人的思念,酿成岁月里一口醇厚的、咽得下去的暖。</p><p class="ql-block">暮色里回到老屋,门槛上不知谁放了竹篮,里面温着年糕,红纸写着“独居更要贴满福”,还有五颗染红的蛋,摆成梅花形。乡邻这份悄然而至的惦念,让冷清的门廊忽然有了温度。这大约就是母亲说的“低头见福”——福气从来不在高处,它蹲在门槛边,藏在一句未说出口的“记得吃饭”里。</p> <p class="ql-block">除夕夜里翻看旧物,在父亲磨得发亮的篾刀鞘内,发现一张卷边的小纸条。母亲的字娟秀:“今日赶集买了红糖,留着蒸年糕。有你和娃在,就是福。”日期是我七岁那年的腊月。短短一行字,却道尽了福的本质——它不在宏大叙事里,而在红糖将化未化的甜腻中,在一家人围坐时呵出的白气里。</p><p class="ql-block">新月的清辉漫进窗来。院角“啪”地一声轻响——是腊梅的苞在雪夜里绽开了。台灯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惚间成了三重:左边是父亲握笔的侧影,右边是母亲穿针的轮廓,我在中间,保持着书写的姿势。手指抚过父亲补了三次的搪瓷杯,母亲钩的蒲公英桌布,那方磨凹了角的砚……忽然彻彻底底地懂了:</p><p class="ql-block">甲骨文里那双捧酒的手,捧的是对天地的敬畏;金文添上的屋檐,守的是风雨同舟的承诺;小篆规整的轮廓,是柴米油盐中不曾磨灭的初心。而父母用一生告诉我——福,是父亲在竹篾间编进的耐性,是母亲在灶火前熬煮的温柔,是把最平凡的日子,过出神圣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雪光映得满屋微蓝,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开。我把写好的福字贴满窗棂,最后一张,贴在老宅斑驳的门楣正中。手指抚过那些不够完美的笔画时,忽然觉得父亲就站在身后,呼吸轻轻喷在我颈间,一如儿时他握着我手写字的光景。</p><p class="ql-block">红纸衬着漫天飞雪,像一捧不肯熄灭的火。父母走了,可他们留下的“福”,早已长进老宅的梁木,渗进我的血脉。它教会我在快得发慌的世界里慢下来,教会我从一碗热粥、一句问候、一次安静的呼吸中,打捞幸福的真身。</p><p class="ql-block">愿这福气绕着所有在岁月里跋涉的人——当我们学会低头,学会在残缺中看见圆满,学会把每一个寻常日子,都过成小小的、发光的仪式,身在福中,亦知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