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闪电还给乌云丨组诗

捕风者说·周文胜

把闪电还给乌云 【农人写诗丨组诗十章】 作者丨捕风者说 ▏第一章·种诗的人（代序） 这组诗写了很久。写着写着，父亲把锄头传给了我。 起先以为诗在纸上。后来看见诗在父亲弯下去的地方。等他躺进土里，我才明白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像麦子，像稗草，像割了又发棵的根茬。 我不是诗人。我是农人的儿子，农人。 小时候觉着写诗是城里人的事，他们用水笔，用格纸，用我没听过的词。我只认得谷粒、节气，和牛轭吃进肉里的印子。 农人的一生都在还债。还太阳的光，还雨水的润，还祖辈传下的犁头。轮到我了没什么可还，只有几行字。字太轻了，轻得像秕谷，风一吹就飘起来。我把它摁进土里，它又长出来。 后来我晓得了，土地不收诗，只收麦子、稻草、人。所以我不还了，也还不起。把闪电还给乌云。把虫鸣还给垄沟。把父亲给我的锄头放回墙角。 诗还在。诗不是我还的债。是土地借我的手写了几行小字。写完了，也没索要回去。 写到这里，窗外的水洼里趴着整条银河。它喝我的哑默，就像我舀一瓢蕴凉的井水。 我不再问诗是什么。我的诗，是在我弯下腰的时候垄沟替我分出的那一行空白。 ▏第二章·露水认得这些字 天还没亮透。露水已爬到草叶上，认那些我还没写出的字。 垄沟拐弯的地方，土一翻开词就拱出头来。全村人都弯成逗点时，我还没想好句号该落在哪块田。 农人的诗不是写出来的。是露水打湿脚脖子，冷不丁搐了一下就顿住了。像土里伸懒腰的芽，像父亲那声没出来的咳嗽。 ▏第三章·父亲一弯腰 他们说诗要种在纸上。我抓一把土，隔年的潮气从指缝渗出来。 叽喳蹦跳的麻雀忽然安静了。它们一个个竖着耳朵，等父亲把这个动作交到我的腰上。 父亲一弯腰，天就矮了下来。矮成一粒种子，矮成壳子里那声一直没炸开的闷雷。 ▏第四章·镰刀识字 天还没亮，镰刀先亮了。刃口顺着穗脊一直走，白霜跟在身后给秋天落款。 词还睡着，字已漏了一地。稻禾倒伏的地方，惊兔躲着脚窝跑，怕踩着土里那些蹒跚的根。 走到田那头，霜化了。刃口更亮了。一地茬口齐刷刷的像刚翻开的书页，等露水来读。 ▏第五章·借火的人 老井空等了一个下午。木桶沉在哪片云里，没人晓得。 铁犁靠着土墙打盹，梦见自己淹成丘陵，水漫过铧尖。燕子低低一剪，水面斜成没收住的那道笔划。 下种之前，去谷仓借火的人只领回半袋陈年山雨，和几粒怎么也捂不热的天光。 ▏第六章·秕谷会飞 墙根的农谚结了青苔。风把谷香吹成一缕缕炊烟。打谷机歇下来，咳出一地金黄。 城里人嚷着写响亮的诗。我扬起木锨，秕谷就长出翅膀。饱满的那些从不吭声，挤在麻袋里等秤，等日子，等人来。 分行从田埂豁口长出来。蓑衣褪下最后一缕夕阳。银河低下头趴在门口的浅水洼里，一口一口喝我的哑默。 ▏第七章·肩胛上的韵 别追风了，风没个形状。来摸摸这副肩胛，牛轭磨进去的——那些韵。 阡陌一道一道勒进茧掌。旱渠翻开龟裂的页码。乌鸦飞过去，说这句子真硌牙。 可旧疤里埋着闪电。它劈断过犁头，像刚抽的麦芒那般直挺挺的，不会拐弯。 ▏第八章·趴在垄沟喝水 他们说土里埋着祖先，埋着种子，埋着犁铧折断的齿。我埋下去的，是一些不成器的句子。 城里的墨水在广场上开了花。我的诗趴在垄沟边，嘴唇贴着水皮喝露水泡发的虫鸣。 没割净的穗子，留给田鼠。它们在黑暗里用草根试探地温，等雪来，把脚窝里深浅不一的署名一一盖住。 ▏第九章·把闪电还给乌云 笔画扎成须根了。小年夜，我听见土里那些字在碰头说话，像种子开会，争论该哪个先出壳。 可闪电还在天上亮着。它劈过的那棵老槐树，年轮一圈一圈，把焦痕裹进心里。 把闪电还给乌云吧——让它继续在天上亮着，让它照着那些还没低头的稗草。 我把最后一个句号埋进垄沟。稻草人忽然举起空袖子，在田埂那头，捉漏下的星光。 风从稗草尖上站起来。整片平原摊开自己，像一封写到笔秃也找不到收件地址的长信。 乌云接住闪电，像接住一把旧锄头。它不再劈下来了。它只是亮一下再亮一下，照着我膝盖里那年霜降磕出的云。 ▏第十章·收信的人（代跋） 写完了。我把笔插回墙上的草帽里。 这些年寄出去的字，有的结了麦子，有的长成稗草，更多的，压根就没发芽。 我不知道谁在读这些，就像不知道哪场雨能浇到根底下。 可总有人弯腰吧，总有人在田埂上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像我父亲那样伸手探土的热凉。 如果哪天你读到某一行，忽然闻到泥土腥味，那就是信到了。 不用回信。把书合上，搁灶台边就行。 乙巳除夕丨完稿于鸠兹 诗观丨以心为燧，取火淬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