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中的火塘，岁月里的英雄主义

叶子

立春祭罢，深山赴暖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春雨，我知道，远处的山正在落雪，只是不知这场春雪，会不会来到我们身边。坐在火炉边，翻看着手机里几张火塘的照片，暖意一点点漫上心头。从前，人们围坐火塘，会做些什么呢？大概是唱歌、跳舞，或是听老人讲那些古老的故事。那些温暖而悠远的画面，让我也想讲一讲——讲一讲我的蛇年，那些或近或远的故事。

先从这几张照片说起吧。我们这里有个习俗：给故去的亲人上坟，要在立春之前，立春之后便不宜再去。这规矩不知从何而来，也说不清道理，可既然代代相传，我们便照着做。心里存一点信奉、一点敬仰，总是好的。

上完坟，我跟着堂嫂去了她表哥家。表哥家住在高山上，气温明显低了许多，即便穿着羽绒服，寒气依旧侵骨。一进门，我和堂妹便赶紧钻进灶房，挤在灶前取暖。看着红红的火苗舔着锅底，锅中热气氤氲，填满整个灶房，心一下子就踏实了。这，才是最真切的人间烟火。

猫语唤暖，腊肉飘香

忽然，身后长凳上的猫咪轻轻叫了起来。我们唤它一声，它应一声；再唤，再应。来回几个回合，我才恍然明白——它是在提醒我们，别挡了它的温暖，该给它留个位置。哈哈，竟忘了，这屋里还有一位怕冷的小主人。

表哥在熏腊肉的小屋里燃起了火塘，邀我们过去取暖。木柴燃烧的青烟在木屋上方浮动，房梁上挂着的腊肉，被熏得金黄透亮，好一派“丰年留客足鸡豚”的景象。表嫂把几个洋芋埋进火塘，我看着，心里一阵激动，瞬间想起童年在灶膛里烧红薯的时光。此情此景，恍若回到儿时。

烤薯忆旧，笑对异声

吃过带着炭火香、喷香软糯的烤洋芋，我对着跳动的火焰，拍了许多照片。堂嫂笑着对堂妹说，我又要开始抒情了。我也只是笑笑。

不久前，有位同学说：你们这种不打麻将、不喝酒的人，这辈子算是白活了。怎么说呢，大概就是白天不懂夜的黑吧。爱打麻将的人，在牌桌上运筹帷幄、斗智博运，若能输赢看淡、一笑置之，心中自有豪气与丘壑，也值得敬佩。只是，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

年过半百，我渐渐明白，生活本不必为了意义而刻意追寻。许多当时觉得天大的事，回头再看，也不过如此。看清了生活的本来模样，便不再随意评判别人的活法，对他人的质疑或戏谑，也渐渐不放在心上。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过好自己的生活，各自欢喜，便已足够。



十月惊魂，梦兆玄机

我能有这样的心境转变，源于十月底的一场医疗变故。那场彻骨的伤身与伤心，如今回头再看，只觉天地之间，充满玄妙。

10月29日，我在都江堰一家医院做无痛肠胃镜，却接连遭遇了一连串因疏忽、草率带来的意外：麻醉师交接不清、药量不当，引发严重过敏；护士注射胃复安时未按规范缓慢推注，导致我的心率瞬间从五十多飙升至一百六十，心律失常、头痛欲裂、四肢僵硬，真切体会到濒临死亡的恐惧与痛苦。症状稍缓后，又无人叮嘱静养，心脏再度受损。更让人心寒的是，检查结果出现危急值后，责任医生只是简单询问，并未及时用药干预，直到我实在难以忍受，主动要求会诊，心内科才介入治疗——而那时，距离危急值出现，已过去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对一颗本就受伤的心脏而言，又是一重伤害。

那场经历，让我看清了不负责任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也一度对人心、对职业操守感到失望。我的认知，也在那段日子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事已至此，若一直沉陷其中，不过是一次次伤害自己。于是我选择放下。而我讲起这件事，更想说说其间的玄妙。

10月27日晚，我做了一个梦：两个黑衣男子，因误会要加害于我，其中一人露出雪白的衣领。他们的商议被我听见，我拼命逃跑，想找人为自己澄清。我以为躲到了最安全的地方，不料那两人竟上门讨水，我吓得再次狂奔，跑着跑着便惊醒了，心脏狂跳不止。

28日一早，奎哥送我去医院，路上我还心有余悸地说起这个梦，说那两人像极了追命的无常。没想到，梦境竟在几天后的医院里，以另一种方式应验。

更玄的是，心肌严重受损后，我在病床上难以入眠。一天夜里好不容易睡着，却梦见一个狰狞如青铜面具的头像，立在床头柜上，定定地望着我。我拼命呼救，却动弹不得，直到一位亲戚伸手轻轻一拂，那头像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我在梦里对自己说：好了，好了，该否极泰来了。

四度临渊，方懂放下

关于死亡，我先后有过四次切身的体验。

第一次，是三四岁时。母亲去赶场，邻居大妈逗我说，妈妈不回来了。我哭着去追，跑到水田转角，脚下一滑，掉进了深深的猪草坑。小小的我在水里挣扎，直到对面一位大爷发现，把我拎了出来，捡回一条命。

第二次，是青年时期。刚参加工作，雨水多、洪水频、滑坡不断。我从理县回家，车过汶川便因滑坡受阻，所有人必须徒步翻越险段。我走在狭窄的滑坡小道上，下有滔滔岷江，上有落石隐患，一个踉跄，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坠江。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猛地拽住了我。我来不及道谢，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只记得那是一只陌生而有力的手。多年来，我一直默默感念，愿那位陌生人一生平安。

第三次，是2008年地震。疏散完学生，我被剧烈的震波摔倒在教室门口，挣扎不起。绝望之际，一个高个子女生回头看见，折身把我拉起，我们手牵手，踉踉跄跄跑到操场。

前三次遇难呈祥，都有具体的施救者，都在教我懂得感恩。也许是我太过执着较真，命运又一次把我推到生死边缘。这一次，它想让我明白的，是放下：放下执念，放下对错，放下得失，放下纠缠不休的情绪与欲望。

我开始反思这一生，那些太过认真、甚至较真的事，何尝不是一种执念。为难别人，更为难自己。人生太短，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先来。放下，心才会轻松、轻盈、轻灵。



尘埃舞者，英雄本色

前些天和嫂子上街，路过市场，门口卖炒货的大爷依旧放着流行歌，神情舒展，仿佛从无烦心事。嫂子说，这位大爷在这里摆摊多年，寒冬里也常常守到很晚，冷了，就和老伴跳一曲标准的国标舞。

以前我只知道他爱音乐，没想到他还是个国标舞爱好者。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一暖：一个在市场口摆摊、为生计奔波的人，生活低到尘埃里；一个在街头从容起舞、身姿舒展的人，又像一位生活艺术家。他把两种日子揉得妥帖自然。谁说艺术一定要在高堂大殿？谁说尘埃里，开不出绚烂的花？

我想为这位大爷点赞，也想为自己点赞。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临近退休，我经历过生死，体会过人情冷暖，在处理医疗纠纷的过程中，也感受过无助与委屈。可我依然愿意相信善良，相信美好，依然愿意在日常里，寻找那些藏在缝隙里的甜。

也许正是因为比旁人多几次与生死照面，我更早看清生活本质，也更珍惜活着的每一天，以欢喜之心，接纳每一段日常。



织暖寄爱，奎哥为窗

一个冬日晴好的日子，我们一家人去青城山门口晒太阳。草坪上很热闹：放风筝的孩子、团建的朋友、唱歌跳舞的游人、围炉煮茶的伙伴，一派岁月静好。我坐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织着围巾。

这个年代，亲手编织的人不多了，我也多年未碰针线。今年忽然想给女儿织一条围巾。在一针一线重复的简单里，心格外宁静，杂念全无。细细的线，在手中慢慢长成一条温暖的围巾，二十多万针，织进去的，是我对女儿说不出口的祝愿与爱。我们都是羞于表达爱的人，我偏爱用这样传统而笨拙的方式，诉说一位母亲的心声。

我也想好好写写，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朋友同事都说，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因为奎哥多年来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包容我。我说，他大概是命运为我打开的那一扇窗，老天派他来疼我，补偿我这一生的坎坷。对此，我心怀感恩。

奎哥一家人都实在，不善言辞，很少说漂亮话，却用两件小事，让我记在心里。

一次我拖地，弯腰时不小心出了声响，他不动声色地笑道：“噫，太高级了，我们家用上了喷气式拖地机。”这个狗东西，夸张和联想用得出其不意啊。

另一次，便是医疗事故后。谈判结果不尽如人意，我心里满是委屈与不甘，郁郁寡欢。他咽下自己的情绪开导我：这事想不通也得想，过不去也得过。想想那些特殊年代里蒙冤受屈的人，文豪、志士都有，比起他们，我们这点委屈，真的不算什么。

生病时他守着我，谈判前我们一起整理材料，事后他又默默宽解我。有一个会说情话的人固然好，可这样实实在在、不离不弃陪在身边的人，才是真的好。

十五分钟，理尽流年

这天天气晴好，迎新年，我给奎哥理了发。

他的“御用理发师”，是疫情期间练出来的。那时不便出门，他头发又长得快，两周不理就像变了个人。我硬着头皮上手，第一次剪得手忙脚乱，勉强剪出个发型，腰酸背痛。如今熟能生巧，短短十五分钟，便剪得清爽利落。这世上应该只有我这样一个只为一个人、只会理一种发型的理发师。

这几年，我亲眼看着岁月在他头发上留下痕迹：从乌黑到掺白，再到花白；从前发量惊人，一个毛孔能长出三四根，发质粗硬，剪发时碎茬都能扎进手里，如今头顶渐渐稀疏；从前饱满圆润的头皮，也悄悄有了岁月的痕迹。

看着这一点点变化，不免唏嘘。岁月这把刀，对谁都不曾留情。

可又能怎样呢？与时间和解，与老去和解，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蛇年伊始，我明显感到记忆力不如从前，便想找点事锻炼大脑。先是试着做奥数，实在吃力，便放弃了。后来开始在英语软件上打卡学习，初中那点基础早已淡忘，如今重新拾起，不为考试、不为功利，只为让脑子动起来。一晃，已坚持整整一年，我也会继续坚持下去。

从最初舌头僵硬，到慢慢顺口，神经元一点点被唤醒，每天坚持一点点，也自有乐趣。



谋生谋爱，烟火与诗

我们都像那位卖炒货的大爷，既要谋生，也要谋爱。我的谋生，是那份安稳的工作；我的谋爱，方式却很多。如果我说，种菜也是一种谋爱，你信吗？

我像养护一座小假山一样，打理着楼顶的十来框菜。收获不多，快乐却很满：亲手种的土豆，炒上腊肉，香得纯粹；不打算吃的香菜籽，剪来插花，也别有韵味；拍到一枚精致的虫卵，会好奇是哪只小虫的杰作；看见小虫把小番茄咬出鬼脸模样，只觉得可爱；等到西红柿熟透，那沙沙甜甜的味道，胜过世间所有珍馐……其中乐趣，只有真心爱着土地的人才能懂得。

读过《圣雄甘地》，知道他亲手纺纱织布，是一种修行；而苏轼，疏浚西湖、酿酒做菜、躬耕田园，是在烟火里实践人生。我也偏爱这样“折腾”，在一件件小事里，找到生活的乐趣。

以朴素日常谋爱，是踏实；偶尔以风雅诗意谋爱，是远方。十二月，我们一家三口花了一笔不算小的开销，去成都听了一场维也纳皇家爱乐乐团的新年音乐会。我不懂太多乐理，只是单纯地被音乐包裹，身心随音符起伏，如饮甘露，如沐清风，每一个细胞都空灵而饱满，妙不可言。

虫子也懂艺术



李庄寻脉，古街听史

放假后，我们去了万里长江第一城——宜宾。出发前，我故意不做攻略，只带着几个模糊的词：燃面、竹海、李庄白肉。我想把自己扔进未知里，撞见什么，便是惊喜。

而最大的震撼，来自李庄。

暮色四合时，我们踏上古街青石板。岁月打磨过的石板，温润而厚重。当我看见“同心同德同舟楫，济人济世济天下”那副对联时，一瞬间血脉贲张，灵魂仿佛遇见了久仰的知己。

我知道，脚下的每一步，都曾是同济大学五千师生踏过的路。在国家最危难的时刻，他们保护着中华文脉，沿长江逆流而上，来到李庄这方小城，守护文明的火种，传播新知，开启民智。

我走进东岳庙、禹王宫、祖师殿、南华宫，寻觅先辈足迹，坐在他们曾坐过的长凳上，想象当年的场景。留芬饭馆，曾是同济学子的食堂；隔壁旧址，曾是同济总部。那些意气风发的学子、学识渊博的先生，在简陋甚至窘迫的环境里，守着学问与风骨。贫民窟里，住着最有风骨的中国人。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回放，令人动容。



故事讲罢，窗外的鞭炮声不绝于耳，远处雪山的寒气被火炉的暖意隔绝在外。此刻，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我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不惊不喜，亦无挂碍。

今晚的年夜饭前，我照例祭拜了祖先。这一次，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祈求庇佑与福泽，只是静静焚香，在心里默念：做好当下的每一件事，爱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些关于生死的惊涛，那些人情冷暖的褶皱，都已被这炉火熨帖平整。火炉里的火苗仍在跳动，映照着一家人安静看春晚的画面，映照着即将到来的马年新春。

不念过往，不畏将来。这人间烟火，这寻常岁月，便是最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