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在雪里亮着

以斯帖

雪在飘，一片一片。大朵而散漫，地上薄薄的一层。今天除夕。一年，就要这样盖过去了。

日日新，又日新。

等雪停了，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夜里没睡好，早上醒来时公婆已经吃过饭了。厨房里婆婆在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见我出来，说：“红阿子，你早上煮点面条，我们吃的剩饭。”

“嗯，我喝点水就行了，等一下就要烧团年饭。”我说。灶上的水还温着，放入橘皮。烫嘴。

外头轰轰轰响起来，越来越远。

婆婆说：“他往贺集买尿素去，下雪了得给小麦追肥。”

雪还在下，比早上大了些。院子里的脚印，一会儿就没了。腊月里，乡下人都在备肥，等开春撒到地里去。

一年又一年，雪盖住脚印，他们盖住庄稼。

​G趿着拖鞋走出来，站在门口，咳了两声。

“早上没烧饭，你吃啥？”我问。

“没饭吃啊，煮豆饼喝算了。”小丫也起来了。我用柴火灶给她煮刀削面。

就这样，四个人吃了四样的。

中午​一顿团年饭，从昨天就开始忙了一枯天。婆婆这边兴吃卤菜。卤肉，猪肝，土鸡，鸡爪，猪心，猪手…都是凉的。

公公提前杀了鱼，这几天天天吃鱼，也腻了。

他说过年嘛，年年有余。

记得当初刚来，还有点吃不习惯。我妈家弟弟会烧火。他做的菜味道好，我们那边兴吃蒸菜。各种肉类都可以蒸。

中午有很多菜还没上桌。我和G同志，还有娃子都不喜欢吃动物内脏。婆婆说，烧多了你们又不爱吃剩菜。

婆婆搅了一锅面糊，准备贴春联用。父子俩正往门上刷。快十点半了，小叔他们还没回来。婆婆打电话过去，那边说天气太冷，不想回来。

她在我们家团了三十年。婆婆说，幺妈最划得来，一辈子没烧过团年火。

他们那天说，等没了公婆，就不回老家团年了。到时候我们也在孩子家，各过各的。

这团年饭，婆婆一烧就是三十年。

饭后，和婆婆一起收拾碗筷。她去厢屋烤火。我想起还有几双袜子没洗。搓揉几下，晾在门口。忙完了我也去烤火。

打开手机，G同志的哥哥转了几佰元，说是给小丫的压岁钱。潼宝坐在旁边一脸的笑。

他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两弟兄很少联系，平时各忙各的。但真遇到事了，一个电话过去，那边二话不说就帮。性格也完全不像，哥哥像书生，话少，做事稳当；他是外向的，爱说爱笑，朋友一堆。

公公又说起，雯下年要考大学了，等放暑假了带孩子们去玩玩。还是潼宝2岁的时候和婆婆去过天津。一晃多少年过去了。G同志没去过他哥家。

到那时候会去吗？我不知道。六七月份。天气很热，鱼池要人照看。到时再说吧。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公婆去麦田里追尿素了。

​G同志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

“红，红，出来把树枝捡哈。" 我走出厢房。风吹在身上真冷啊。

​小道上。几根枯枝吹落在地上。把它顺到一旁。

​田野里，一片白，路白，屋顶也白，树枝上落白。空气里的雪味清新好闻，烟尘味儿被涤荡了个干净。

​去田边看了樱桃树。​是春天了。干枯的树枝间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嫩芽了。“春江水暖鸭先知”，果然，植物感知季节的能力不容视。

正掏出手机拍雪景，村子里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这炸裂的声音，把村子都炸开了。

飒飒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从雪地里蹦起来，从树枝上滚下来——往耳朵里灌，往心里钻。

此起彼伏的声响里，春天是明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