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新文丨踩着泥巴请先人

萧岚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 龚新文丨踩着泥巴请先人</b></p> <p class="ql-block">雨夹雪是晚上八点多开始下的。</p><p class="ql-block">我刚躺下。连着参加了一个多星期的“送福进万家”写春联活动,几个乡镇、街道办事处,还有几家商铺之间来回跑,一站就是大半天,腰疼得厉害,胳膊也酸。前天在西大街九阳总代理店门口那场最遭罪——店在路边,没法搭棚子,风直直地往身上灌,对联纸刚铺开就被掀起一角,得用手压着写。就这样,来来往往的人还是不断,有从电动车上下来说“老师给写个福字”的,有专门从家里跑来要一副春联的。我不忍心歇,一口气写到快擦黑。这把年纪,到底是不比从前了。今晚说什么也得早点儿歇着,明天还要回老家呢。可躺是躺下了,却睡不着,就靠在床头刷手机。</p><p class="ql-block">电视是不看的。现在的电视,遥控器拿在手里跟天书似的,按来按去也找不到想看的台。偶尔找到个顺眼的,点进去又说要收费——看个电视还得交这费那费,算了罢。还是手机省心,想看的都能找着,不想看的划过去就完了。</p><p class="ql-block">正刷着呢,忽然听见窗外有声响。沙沙的,又带着点儿细碎的噼啪。我侧耳听了听,像是雨,又不全是。起来撩开窗帘一看,路灯底下能看见斜斜的雨丝裹着雪粒,急一阵缓一阵地往下坠。地上已经湿了,亮汪汪地反着光。</p><p class="ql-block">雨夹雪。我心里咯噔一下。</p><p class="ql-block">明天可是除夕啊。</p><p class="ql-block">在我们这儿,除夕有一件顶要紧的事:请祖先回家过年。</p><p class="ql-block">这规矩打什么时候传下来的,没人说得清。打我记事起,爷爷就带着我,踩着腊月的泥巴或雪,去坟上烧纸。他说,人走了,魂还在,过年了,得请他们回家吃顿热乎饭。一辈一辈,就这么传下来。这“请”的时辰也有讲究。一般是吃过早饭动身,可下午堂侄伟峰打来电话,说他计划好了,明儿下午一点集合,他们堂兄弟十来个,一块儿去把几个坟园都跑到。</p><p class="ql-block">伟峰是我大堂哥的二儿子,打小就是个爱张罗事的性子。长大了还是这样,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跑前跑后。早些年他去北京做防水工程,从打工做起,慢慢有了自己的队伍,这些年干得不错。疫情过后头一年,他就带头捐款为村里修路。路修成那天,村里要给他立碑,他死活不让,说“我也是从这个村走出去的,给村里办点事应该的”。今年村委换届,乡亲们推选他当村书记。我听了很高兴,但并不觉得意外——他那个爱操心的脾气,当村书记正合适,能带着乡亲们过好日子。</p><p class="ql-block">他这通电话,我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我们家族人不多,这些年,孩子们考上大学的、在外头做生意的,天南海北各一方,平时能聚到一起的机会确实不多,除了我这几年每年春节过后,把一大家子都叫到一堆聚一次餐。平时见一次面真是不容易。小一辈的,往上数,还是一个曾祖的堂兄弟。借着除夕一起请先人的机会,一块儿走一走,聚一聚,说说话,免得常年难见一回面,往后怕是真就生分了。亲情这东西,淡着淡着,就没了。他是想借着这个老规矩,把兄弟们拢到一块儿。</p><p class="ql-block">我想起爷爷在世时常说的话:“上坟不是一个人做的事,是一大家子的事。先人们在地下看着呢,看着儿孙们一拨一拨地来,一拨一拨地聚,他们心里高兴。”这话现在咂摸起来,更有滋味了。先人们高兴的,怕不只是后人来烧纸,更是看见这一大家子,还像个一大家子。</p><p class="ql-block">可今夜这雨雪,偏偏跟我作对。</p><p class="ql-block">老家那些坟,散得很。我爷爷奶奶、大大爷大大娘、二大爷二大娘的坟,在老宅后面。我父母的坟在村东。我二堂哥的坟也在村东,与我父母的坟一个在路南,一个在路北。我大堂嫂的坟在村西北,三堂哥的坟在村北。四堂嫂的坟就远了,离村子一里多地的小坡里。还有二爷二奶奶、三爷三奶奶的坟,在村西。他们两个没有后人,但哪一处都得去,哪一处都不能落下。</p><p class="ql-block">往年,晴天干地,把这些坟园跑一遍,也得小半天。这下了一夜的雨夹雪,地里得成什么样?泥巴老深,踩下去能没脚脖子。</p><p class="ql-block">我倒是不怕。我这辈子,什么泥没踩过?可孩子们……</p><p class="ql-block">儿子一岁多就跟着我到城里来了。那时候我刚在城里落下脚,把他从老家接出来,从此他就成了城里娃。算起来,今年他都三十好几了,每年也就回老家这一趟。村里的路,他早摸不清了。每次开车回去,都得靠我指路。儿媳妇刚进门五年,回老家的次数更少,一只手数得过来。她对我们那些亲戚、那些坟、那些规矩,都是陌生的。</p><p class="ql-block">可今年,她还是主动说要跟着去。提前好些天就买了纸钱元宝,说要好好孝敬她没见过面的太爷、太太,爷爷奶奶们。孩子有这份心,我高兴。可这泥巴地,她那双漂漂亮亮的靴子,怎么受得了?</p><p class="ql-block">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郑州市委政研室干部韩枫桦老弟打来的。他是河南日报顶端新闻的特聘专家:“看见没?顶端新闻又发你三篇散文!我已帮你转朋友圈了,你快去看看,好几个老朋友留言呢。”</p><p class="ql-block">我这才想起来,白天枫桦老弟帮我把三篇散文发在了顶端新闻上。赶紧点进去看,果然,底下已经有好多条评论。一个是多年的老同事:“老兄的文笔还是这么老道,这篇写老家的,看得我想家了。”一个是老书友:“啥时候再出来写字呀?这几天没见你,怪想你呢。”……还有几条私信,都是看了文章来聊几句的。</p><p class="ql-block">我就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地回。这个说“有空聚聚”,我回“等过完春节”。那个问“身体咋样”,我说“还行,就是写春联有点累”。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聊着,倒把窗外的雨雪暂时忘了。</p><p class="ql-block">刷着刷着,忽然又听见窗外那沙沙的声响。我抬头看了看窗帘,心里那点担忧又浮了上来。</p><p class="ql-block">儿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爸,您还没睡?”</p><p class="ql-block">我说:“睡不着,刷会儿手机。明天回老家,你们准备好没有?”</p><p class="ql-block">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准备好了,明天早起就走。爸,您别担心,泥巴就泥巴呗,我们跟着您走,您指哪儿我们走哪儿。”</p><p class="ql-block">我说:“楠楠(儿媳)的鞋……”</p><p class="ql-block">他笑笑:“鞋重要还是爷爷奶奶重要?”</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也笑了。是这么个理儿。</p><p class="ql-block">可心里还是揪着。想起当年,我带儿子回老家上坟,他才三四岁,我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他趴在我背上问:“爸爸,我们去哪儿?”我说:“去看爷爷的爷爷。”他不懂,却也不闹。如今他长大了,要领着他的媳妇,背着女儿,走过更深的泥巴地,去请先辈们。</p><p class="ql-block">这就是传承吧。</p><p class="ql-block">儿子回房睡了。我又刷了会儿手机,给枫桦老弟回了最后一条信息:“明天回老家上坟,等回来再聊。”然后关了手机,躺下。</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雪还在下。沙沙的,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说着什么。</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八点,雨小了,雪也收了。门前道路上是明晃晃的水。空气清冷,风嗖嗖的。</p><p class="ql-block">贴完春联,已是九点半了。妻已在客厅摆好供桌,放上饺子、水果、筷子和香炉。准备好纸钱和电子鞭炮。</p><p class="ql-block">儿媳把那双白靴子换成了旧的运动鞋,还准备了塑料袋,说下地的时候套上。</p><p class="ql-block">“爸,走吧?”儿媳说。</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一热,点点头。</p><p class="ql-block">车子开上回乡的路。路两边的麦苗都盖严地了,经雨水一淋,绿油油的,挺精神。下了高速,拐两个弯,就到村口了。</p><p class="ql-block">我看看手机,刚十一点。</p><p class="ql-block">远远就看见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群人,三三两两的,抽烟的抽烟,说笑的说笑。地里也有人,三五成群地往坟地方向走——都是赶着去上坟的。有个穿黑棉袄的老汉,我认识,是我小时候用癞蛤蟆吓过他的全德叔。正蹲在地头抽烟。我连忙下车:“叔叔除夕快乐,万事如意!”我上前打招呼。</p><p class="ql-block">“啊,新文回来请你爷爷奶奶、你爸你妈去城里过年的吧?侄媳咋没回来啊?”全德叔高兴地说。</p><p class="ql-block">我说:“小孙女在家,她得照看。”</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指着儿子儿媳说:“这是孙子和孙媳吧?”</p><p class="ql-block">儿子儿媳也上前跟他打招呼。</p><p class="ql-block">这时,就听见一声响亮的招呼:“五叔!”</p><p class="ql-block">是伟峰。他从那堆人里快步迎出来,还是那个样子,走路带风,脸上带着笑。走近了,先跟我握了握手,又转身冲着儿子和媳妇:“小哲!楠楠!可把你们盼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儿子有点拘谨地笑了笑,儿媳也跟着叫了声“伟峰哥”。伟峰上下打量他们一眼,笑着说:“楠楠,你回来得少,不认得路了吧?”</p><p class="ql-block">旁边那几个也围上来了。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都是本家的侄子辈。伟峰在旁边一个一个介绍:“这是你青峰哥,还记得不?这是你鸿祥哥,这是你宏伟哥,这个是老大……”</p><p class="ql-block">儿子点着头,显得有些腼腆。倒是儿媳,大大方方地跟每个人问好,还笑着说:“我记性不好,回头要是叫错了,你们可别笑话。”</p><p class="ql-block">一圈人笑起来,那股子生分劲儿,一下子就淡了许多。</p><p class="ql-block">我们沿着村道往老宅走。伟峰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指点:“你看,这两边都是新盖的。青峰家的别墅,去年刚封顶。后边是鸿飞家的,比我家设计得还合理。”</p><p class="ql-block">我小时玩伴文堂的别墅也盖起来了。比我三堂哥的别墅还漂亮。一排排三层小楼齐刷刷地立着,外墙的瓷砖在冬日的天光下亮堂堂的。</p><p class="ql-block">儿子看得有些发愣,嘴里念叨着:“现在农村的房子真气派呀……”</p><p class="ql-block">伟峰回过头来,笑着说:“等上完坟,我领你们好好转转。咱村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了几乎家家都是别墅”</p><p class="ql-block">午饭是伟峰提前安排好的。一大家子,老老少少都到了。我数了数,光他们这一辈的堂兄弟,就来了八九个,加上各自带的家眷,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桌上的菜是村里大灶上做的,红烧肉、炖鸡、炸酥肉,都是老家过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饭桌上,觥筹交错,说说笑笑。伟峰端着酒杯挨桌敬,走到儿子跟前,拍了拍他肩膀:“小哲,咱弟兄们一年到头难得见一面,今儿个得喝好。等会儿上坟,咱们一块儿走,有话路上慢慢说。”</p><p class="ql-block">饭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伟峰站起来,拍拍手:“走吧,一点了,咱们挨着来。老宅后头先走,然后村东、村西北、村北、小坡里、村西,一圈下来,天黑前正好能赶回去吃年夜饭。都跟着啊,别掉队!”</p><p class="ql-block">一群人应和着,浩浩荡荡地往老宅后头走。</p><p class="ql-block">地里的泥巴果然老深,一脚踩下去,能听见“噗嗤”一声,拔出来的时候,鞋上粘了厚厚一层。儿媳走得很小心,却始终没抱怨一句。几个侄子,走着走着就聊开了——谁家的孩子考了大学,谁在城里买了房子,谁今年生意怎么样。说着说着,有人笑起来,有人拍着肩膀,那股子热乎劲儿,比过年还像过年。</p><p class="ql-block">伟峰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过头来招呼:“跟上跟上,前头就是老坟了!”</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就暖和了。</p><p class="ql-block">伟峰的主意是对的。要不是这么一块儿走,这些人,一年到头能见几回?就是见了,也是匆匆忙忙吃顿饭,哪有这会儿踩着泥巴,走一路说一路的亲热?他刚当上村书记就这么上心张罗家族的事,我打心眼里高兴。能把一个村的事管好的人,心里头得有大家。他能带着兄弟们把路修起来,也能带着兄弟们把亲情连起来。</p><p class="ql-block">第一处,是老宅后面的老坟。我爷爷奶奶,大大爷大大娘,二大爷二娘,都在这儿。到了坟前,大家伙儿散开,各自找自家的坟头。儿子问我:“哪个是太爷爷的?”我指给他看。他又问:“那我该磕几个头?”我说:“三个。”</p><p class="ql-block">纸钱点着了,火苗在湿冷的空气里跳动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我小声祈祷:“爷爷奶奶,今天是大年三十了,家里都收拾好了,孙子、重孙子、重孙媳一起来接你们到城里过年。都跟着我回家,领钱用,咱们回家吃饺子去。”</p><p class="ql-block">烧完纸,磕了头,大家又聚拢来,往下一处走。</p><p class="ql-block">第二处,在村东,先去我父母坟前。点燃一炷香,在坟的东南画一个圈,在圈内烧纸。我磕了三个头,祈祷说:“爸、妈,过年了。我和您的孙子、孙媳都来接您回家。天冷路黑,你们慢点走,跟着亮光回家,咱们一家团圆。”</p><p class="ql-block">随后到我二堂哥坟前烧了纸钱。</p><p class="ql-block">第三处,是大堂嫂,也就是伟峰他妈的坟,在村西北。第四处,三堂哥的坟,离大堂嫂的坟不远。第五处,二爷二奶奶的坟,第六处,三爷三奶奶的坟。都在村西。第七处,四堂嫂的坟,离村西一里多地的小坡里。</p><p class="ql-block">十几个人,踩着泥巴,走了一下午。从一个坟园到另一个坟园,从一片泥地到另一片泥地。鞋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了,裤腿上也溅满了泥点子。可没有人抱怨。纸钱的烟,一茬一茬地升起来,在湿冷的空气里飘散。</p><p class="ql-block">大家伙儿烧完纸,磕完头,站在路边歇歇脚。有人掏出烟来散,有人说起小时候的事儿。伟峰站到一处高坡上,清了清嗓子:“都听着啊,明年除夕咱们还这么走!以后年年这么走!咱们这一辈的,还有下一辈的,都得来!谁不来我跟谁急!”</p><p class="ql-block">下面一片哄笑:“行行行,都听书记的!”</p><p class="ql-block">儿子站在我旁边,忽然低声说:“爸,咱家坟真多。”</p><p class="ql-block">我说:“多才好呢。多,才说明咱家人丁兴旺,一辈一辈没断过。”</p><p class="ql-block">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坟头,看着那些升起的烟。</p><p class="ql-block">往回走的路上,天彻底黑了。伟峰走在最前头,回过头来喊:“五叔,明年还带着小哲、楠楠回来啊!咱们年年一块儿走!”</p><p class="ql-block">我笑着应:“行,年年这样!”</p><p class="ql-block">远处,村庄的灯火亮起来了。儿子因为中午喝酒了,儿媳开着车,儿子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头。后视镜里,老家的村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可我知道,先人们已经跟着我们了。他们挤在后座,挤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跟着我们回家过年。</p><p class="ql-block">泥巴算什么。泥巴里,有根呢。那些一起踩过泥巴的人,也在这根上,紧紧连着呢。</p> <p class="ql-block">【作者:龚新文 编辑:萧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