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函谷关外--

　　过年

作者：师颐康

今天是2026年除夕。十九点三十分，商场的广播喇叭里响起了那首熟悉的萨克斯旋律——《回家》。温馨、隽永、同时那种淡淡的隐隐约约的忧伤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我知道，我也该回家了。

走出商场大门，一位工作人员已经拦住了想要入场的客人——商场开始打烊了。

街上灯火辉煌，人三三两两。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爆竹声，今年成都禁止一切烟花爆竹，但孩子们对爆竹的偏爱，是禁令难以真正禁止的。那零星的脆响，像童年遥远的回音。

除夕过年，团圆。这个词，随着父母的离去，已经在我的记忆中一年年地单薄了。父母在，有家，有归属，有年可盼；父母不在，家又在哪里呢？

记忆像一列老旧的火车，轰隆隆地驶回六十年代的北国边塞。

那年头，农场物质匮乏，文化生活贫乏。但我们家不一样——父母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有一百四十多元，在当时的农场可谓富庶，人们给我们家冠名“农场第一户”。（60年代的140元，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1.4万元到4.2万元左右。）

印象最深的是每年进了腊月，家里就开始有了年的味道。妈妈会从箱子底下翻出那件藏蓝的棉线新衣，在我身上比了又比，袖口长出一截，她说：“孩子长得快，得留点儿余地。”

爸爸从齐齐哈尔带回大包小包的年货。奶糖、大虾糖、蛋糕、沙琪玛、花生，还有那些难得一见的水果——苹果的香、香蕉的糯、橘子的酸甜，每一种味道都是冬天的奢侈。而最让我期待的，是那半扇猪肉，妈妈爸爸每次都将这一百多斤的肉切成小块，精肉，排骨，五花肉分门别类。将巨大的肘子单独剃下，再用水覆盖冻在室外窗户下，余下的肉骨放入几个纸壳箱里冷冻起来。

爸爸每个冬天都要买几箩筐的冻梨和冻柿子。那冻梨酸甜爽口，那冻柿子甘甜微涩妙不可言。我每每在那满天星斗的冬夜里与小朋友们玩耍的累了，偷偷到家里的走廊里拿上几个冻梨和冻柿子与朋友们一起分享。生子大哥赞叹道，“老康家的哌子型大冻柿子真甜！”

家里的冻柿子和冻梨消耗的飞快，爸爸开始狐疑了，但他也不追究只要箩筐空了，他们是再去买……

除夕这天，天还没亮，妈妈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整个屋子渐渐暖和起来。炸丸子的滋滋声，是年的前奏；麻花在油锅里舒展成金黄的模样；套环酥脆，咬一口，满嘴都是甜香。与此同时，大锅里炖着的猪肉，香气像顽皮的孩子，钻出锅盖，窜出厨房，溢满整个屋子。那香味，是年的魂魄。

下午两点左右，年饭准备就绪。爸爸带我出去放鞭炮。左邻右舍，家家户户的鞭炮齐鸣，硝烟弥漫了整个场部。我在硝烟里捂着耳朵，看爸爸先放了两个二踢脚，然后教我如何轻轻拿那东西，我第一次恐惧极了。扭过头，将胳膊伸的最远，等待着那惊天动地的巨响。爸爸用烟点燃了药念，我听到火在滋滋的响，我的心几乎都要跳出了嗓子眼。通的一声巨响，马上又是第二响，手指有些麻木。但我勇敢的完成了任务。接下来爸爸又点燃一挂挂鞭炮，看红色的碎屑像花瓣一样飘落。“爆竹声中一岁除”，千家万户都在这一刻，用最响亮的声音，迎接新年。

家里的炕桌上，摆满了妈妈的拿手菜：红烧大鲤鱼，是整个的，寓意年年有余；整只鸡，寓意吉祥如意；红烧肉油亮亮的，东北凉菜爽口解腻；大肘子香气扑鼻，肉丸子圆滚滚的，溜肉段外酥里嫩，酥白肉甜而不腻，挂浆土豆拉出长长的丝；那外焦里的排骨让人垂涎欲滴，我索性连脆骨一起嚼碎咽下，难怪今天已经年近古稀，我一点也不缺钙，都是小时候基础好啊。木须柿子黄澄澄的，圆葱炒鸡蛋香喷喷的，花生米炸得恰到好处……一大桌子菜，把小小的炕桌挤得满满当当。

全家人用汽水代酒，举杯祝福团圆。每年除夕也恰好是妈妈的生日，我们齐声祝愿妈妈生日快乐，妈妈的脸上泛着红晕，笑得那样满足。那一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饭后，妈妈开始忙着和面，爸爸开始剁肉馅、剁白菜。然后是包饺子。父母和两个姐姐围坐在炕桌旁，手指翻飞，一个个饺子像小元宝似的整齐排列。经过几个小时的忙活，十几盖帘的饺子摆满了外屋地。我把盖帘一趟趟端到室外，不久，饺子就冻得硬邦邦的了。妈妈再把它们收进面袋子里，那几乎是整个正月的口粮。

夜深了，一家人围桌而坐，打扑克，等候除夕夜的钟声。收音机里播放着样板戏，窗外是零星的鞭炮声，屋里是暖融融的灯光和笑声。我常常依偎着妈妈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棉袄，钟声刚好响起。

当除夕夜的钟声从收音机里传来，爸爸妈妈已经煮好了热气腾腾的饺子。我睡眼惺忪地咬一口，是酸菜猪肉馅的，还有一枚硬币硌了牙——“哎呀，我吃到了！”全家人笑起来，说我来年一定有福气。

年，就这样在父母辛勤的劳作下一次次地过了。一年又一年，我在饺子香里长大，他们在岁月里老去。

童年的年，温馨、幸福、快乐、无忧无虑。那时不懂，父母面对工作和生活的压力，是怎样省吃俭用，是怎样强颜欢笑，把他们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们。

如今，我站在成都灯火辉煌的街头，听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忽然明白——父母在，家在那里；父母不在，家就在记忆里。记忆里那个北国边塞的农场，那个飘着肉香的屋子，那个永远亮着灯的年夜，就是我一生的归处。

原来，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段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忘不掉的时光。而我们这些没有了父母的人，只能在每一个除夕夜里，用回忆，回家。

2026年2月16日22点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