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儿家过年

腻子

我家住十楼，女儿家在十一楼。当初买房时，是她挑的楼层，说十一寓意好，又比十楼高一层，看得远些。我嘴上说随你，心里却想，这丫头，从小就爱站得比我高。如今真应了这话——她在楼上，我在楼下；她当家，我作客。

年三十中午，我们上楼吃年夜饭。说是年夜饭，其实衡阳的风俗是在中午，图个敞亮。推开她家门，一股热浪裹着油香扑面而来。女婿在厨房里颠勺，滋啦声不绝于耳。妻子和亲家母挤在灶台边，一个剥蒜，一个切姜，说说笑笑的。女儿穿着红围裙，捏着个小本本，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活像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将军。看见我们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爸妈，坐，茶几上有水果。”

我踱到阳台上。

这是每次来她家必做的事——看江，看岛，看山。江还是那条湘江，从广西一路奔来，到了衡阳就放慢了脚步。江心卧着一座长长的岛，枯水期露出大片沙洲，如今建成了一个公园—东洲公园。东洲岛，本地人也叫桃花岛。春天桃花开时，满岛云蒸霞蔚，好看得很。只是如今是腊月，桃树都光着枝丫，倒显出几分清瘦的骨感来。岛上有座古庙，叫罗汉寺。红墙隐约在树影里，还有一座船山书院，是前清的老房子，灰瓦白墙，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一江流水。

视线越过东洲岛，是衡阳市区。楼房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像谁随手摆在那里的积木。没有章法，却有生气。再往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隐隐约约浮着一抹黛青色，若有若无，像水墨画里最后一道淡笔。那是南岳衡山的祝融峰。天气晴好时，看得真切些，峰顶的轮廓线清晰起来，竟像一位端坐的老人，远远地望着这座江边小城。

房子的左手边，是廻雁峰。说是峰，其实不高，在城里头，郁郁葱葱的一片。古人说“北雁南飞，至此而回”，就是这座山了。千百年来，南来北往的雁，到了这里便不再南行；如今南来北往的人，却越过这座山，越过这条江，聚到这十一楼的客厅里来吃一顿年夜饭。

正出神，亲家公也踱到阳台上来。他手里还端着杯茶，热气袅袅的。两人并排站着，一时无话。他看江，我看山。

“你们这儿，”他忽然开口，“水是动的。”

我一愣，没明白。

“我们威海的海，看着是一大片，其实也是动的，浪来浪去。可这江不一样，它是往前走的，一直走，不回头。”他用下巴指了指江面，“看着慢，其实一刻不停。”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江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缓缓地向北流去。向北，那是他来的方向。二千多公里外的海边，有他的老屋，他的街坊，他一辈子的记忆。如今他却站在湘江边上的十一楼，看一条陌生的江水，流向他来的地方。

“你工人出身，看东西实在。”我说。

他笑了笑，没接话。

餐厅里，女儿喊开饭了。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女婿的辣子鸡红艳艳的，辣椒堆成小山，鸡丁藏在里头，外焦里嫩。帝王蟹是清蒸的，红壳白肉，旁边搁一小碟姜醋汁，是亲家母的手笔。还有妻子做的衡阳土头碗，蛋卷、黄雀肉、鱼丸层层叠叠，蒸得透透的。亲家公从威海带来的干海参，炖了一锅汤，汤色清亮，海参软糯。南北的菜，热热闹闹地挤在一桌，谁也不抢谁的风头，倒像商量好了似的。

女儿举起杯，说了几句祝酒的话。无非是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阖家幸福。这些话年年说，年年听，平淡得很。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到底不一样——去年还是我们举杯，她举着饮料跟着学舌；今年是她主持大局了。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亲家母说起威海过年，要蒸饽饽，要蒸年糕，要包鲅鱼馅的饺子。妻子说起衡阳的老规矩，年夜饭要有鱼，要有肘子，鱼要留头留尾。亲家公忽然插了一句：“我们那边，饺子是三十晚上十二点吃，叫更岁交子。”女儿马上接话：“那咱们晚上也包饺子，南北结合！”

于是晚饭就定了调子——随便吃点，包饺子，闲聊。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暖洋洋的。女人们围在餐桌边包饺子，亲家母调馅，妻子和面，女儿擀皮，一边包一边说笑。我和亲家公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窗外的江，看江上的岛，看岛那边的山。太阳渐渐西斜，祝融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镀了一层金边。

“那座山，”亲家公指着远处，“有雪吧？”

“可能有。南岳山顶，冬天常有雪。”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们那边没有山。站在海边看出去，天是圆的，水是平的，没有遮拦。这里好，一层一层的，看得远。”

我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是客气，还是真心。但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乡愁，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平静的接纳。就像这江水，接纳了南北的食材，接纳了不同的习俗，接纳了两个素不相识的家庭，坐在一起包饺子。

晚饭果然简单。中午的剩菜热一热，再加上刚出锅的饺子。饺子馅是鲅鱼加猪肉，威海的做法；蘸料是辣椒油加醋，衡阳的吃法。咬一口，居然很搭。

天黑了。江面上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在夜空里散开，又悄无声息地落下。东洲岛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岛上的庙宇和书院以及夫子楼亮着灯，远远的，像浮在水面上。

我们下楼回家。女儿送到电梯口，照例嘱咐：“明天早点上来，初一早上要煮饺子的。”妻子应着，电梯门关上了。

十楼，开门，开灯。屋里静静的，还是中午离开时的样子。我走到窗前，从这里看出去，看不见江，只能看见对面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楼上传来隐约的走动声，是女儿他们还在收拾吧。

我想起白天站在十一楼阳台上的情景。江水缓缓北去，东洲岛静卧江心，祝融峰远在天边。站在高处，看得远，心里却空落落的。站在低处，看得近，反而踏实。

可女儿终究是要站得更高的。她要在十一楼看她的江，看她的岛，看她的山，过她的日子。我们这些老的，在十楼看着，偶尔上去吃顿饭，帮忙包顿饺子，也就够了。

夜深了，楼上没声了。

明天初一，还要上去吃饺子。这回是亲家母主厨，鲅鱼馅的，威海的老规矩。妻子准备带些糍粑去，衡阳的规矩，初一早上也要吃甜的。

南北的习俗，就在这江边的楼房里，悄悄地融在了一起。

窗外，湘江还在夜色里流着，流过东洲岛，流过衡阳城，流向看不见的远方。而楼上楼下，十楼和十一楼，两个家，都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