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年

海螺涛声

美篇号3538183

文 海螺涛声

图 妻及妻姐妻妹

车轮碾过弯弯绕绕的乡间公路，卷起细碎尘烟，如时光扬起的微末絮语。后备箱里塞得严严实实——清晨在县城割下的几十斤后腿肉、五花肉，半边猪排还沁着新鲜的潮气；豆腐白润、千张柔韧、莲藕清脆、香菇厚实，成捆的青菜挤挤挨挨，瓜子花生、糖果副食、苹果橘子，堆叠出沉甸甸的暖意。后视镜里，妻子低头核对清单，唇齿轻启，念念有词，像在诵读一封写给岁月的家书。这哪里是年货？分明是我们为八十七岁老丈人精心备下的“年货军火库”。腊八起，我和妻子这对年过六旬的老夫妻，便悄然按下“忙年”的发条——仿佛要把攒了一整年的力气、惦念与深情，尽数倾注在这七八日的烟火奔忙里。

老丈人的乡下老屋，静卧于大洪山南麓的丘陵褶皱中，青瓦低檐，红砖斑驳，像一枚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旧印章，盖在山野的扉页上。

老丈人幼年失怙，母亲招婿顶门户，含辛茹苦将其拉扯成人。后来娶妻生子，育有五子，四女一儿，老幺是儿子。血脉如藤蔓，在贫瘠岁月里倔强延展，结出满枝亲情。

三年前岳母辞世，老人故土难离，执意守着这方老宅，如守着自己一生未拆封的根。子女们拗不过，只得请来本村一位本家表嫂日常照应，费用均摊；而过年，则一年一轮，五个子女轮流归家春节陪护。今年，轮到我们。

因早几日便电话报了信，老丈人便如一位久候归人的老将，早早立在红砖房前——棉帽压着霜鬓，双手抱着一个茶杯暖手，目光越过田埂、越过篱笆、越过冬日微凉的风，静静守着那条蜿蜒而来的路。

我们车刚停稳，老人便迎上来，脸上绽开的笑，比灶膛里刚燃起的柴火还亮。他抢着卸货，拎起一袋副食像拎起一捆春光，提一袋蒲圻仿佛搬起整座年关的分量。

大姐一进院门便系上围裙，转身扎进厨房，动作利落如风过竹林，锅碗瓢盆霎时应声而动，奏响忙年的序曲。

妻子膝关节动过手术，蹲不下、蹲不稳，便斜倚在塘埂上，就着清冽的水光，一个一个清洗萝卜——指尖冻得微红，却把每一只萝卜都洗得白净透亮，仿佛洗去的不只是泥，还有时光的浮尘。

摘菜、洗菜、理菜……青翠的菜叶在手中翻飞，水珠四溅，像散落一地的春汛。灶台边、菜园里、塘堰旁，全是忙碌的剪影，全是无声却滚烫的年味。

老丈人也没闲着，慢悠悠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房前檐下，一刀一刀剁着清晨刚宰的老母鸡。他虽已八十七岁，耳不聋、眼不花，只是膝弯微僵，步履略沉。刀起刀落间，他不忘叮嘱：“趁天晴，快去菜园砍些白菜，拔几根萝卜回来！”过不多时，他又颤巍巍挪来择菜筐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枯瘦却稳，指尖一捻一掐，便知哪片菜心最嫩、哪截萝卜最甜——那是土地教给他的语言，一生未忘。

除夕前夜，老丈人坐在灶膛前，专注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红他沟壑纵横的脸。他眯起眼，不时扬声指挥：“火候要足，火不能断，蒸得烂，有味道！”声音不高，却像一记沉稳的鼓点，敲在忙年的节拍上。

大姐夫抄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房前屋后的落叶，沙沙声里，扫去的是枯枝败叶，留下的是清清爽爽的年。

我搬来梯子，爬上爬下换下几处接触不良的灯泡；又俯身摆弄那台总也收不清信号的卫星电视。

拆接头、调天线、清线路、重启程序……当雪花般跳动的画面终于凝成清晰影像，老屋仿佛也眨了眨眼，重新接通了世界的频道。

贴春联是除夕必须的一个项目。

我和大姐夫踩着凳子，踮脚贴春联、贴门神。红纸映着霜色，墨字衬着笑纹，那门神怒目圆睁，仿佛也正守着这一屋团圆、一岁安康。

真正的“战役”，从备菜开始。厨房里蒸汽氤氲，如云似雾。小妹夫也回来加入厨房队伍。大姐将泡发的海带与千张叠齐、卷紧，成束如书简；妻子俯身刮藕，指尖轻推，泥垢尽褪，露出粉嫩孔窍，如初生之玉。

她爱洁净，见不得碗筷沾半点隔年油星。洗碗池前，她将所有碗筷洗过两遍，又一片片细洗刚从园中砍回的白菜；再把压箱底的蒸笼、粗瓷土碗尽数搬出，刷得干干净净——仿佛洗的不是器皿，而是来年一整季的清亮日子。

忙年最费工夫的，要数蒸格子——这是当地过年的重头戏，是年味的压舱石，是团圆的具象图腾。

大蒸笼里，先铺一层掺了米粉的白菜垫底，再一层层码上腌得透亮的五花肉、排骨、鱼块，盖上笼盖，大火蒸上一个多钟头。蒸汽升腾，滋味交融，肉香、米香、菜香在密闭空间里悄然媾和，酿成只属于这个年、这方屋、这一家人的浓烈乡愁。

除夕，厨房几口锅齐上阵，煎炒卤炖蒸，香气如丝如缕，缠绕着窗棂、门楣、屋梁，弥漫整座老宅。当第一缕阳光斜斜切进窗棂，老屋已焕然一新：门楣上红联灼灼，堂屋八仙桌上蒸格子热气蒸腾，电视里传来久违的清晰人声。老丈人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指尖抚过光滑洁净的粗瓷碗，喃喃道：“这下好了，年夜饭，能亮亮堂堂地吃了。”

正午时分，妻家兄弟姐妹陆续到齐。八仙大桌摆满家乡风味：正中央，那只大蒸格子巍然端坐，热气袅袅升腾，如云如瑞。土鸡炖香菇释放出一种类似森林的醇厚香气，暖心又暖味；腊香肠油亮、囱牛肉肉烂筋软、炒蒲圻片生脆清甜、千张海带黑白相交，农家波菜芹菜白菜香甜，带着浓浓的“土味”和“年味”。……

老丈人颤巍巍举起酒杯，浑浊的眼底泛起粼粼波光：“都回来了，好，好……这年就算没白过。要是孙子重孙都回来，两桌都坐不下喽！”在他心里，人齐、灯亮、灶暖、饭香——团圆，才是年最本真的模样。

除夕中午，天空飘起雪花。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渐浓的暮色里次第绽放，映得半边天幕绯红。我忽然忆起儿时，也是这般围坐老屋火塘边，听父亲讲年俗、讲祖训、讲“忙年”二字如何从祖辈肩头，一辈辈传到我们手中。如今角色悄然互换，我们成了那个为团圆奔忙的人。而老屋的灯火，穿过几十年光阴，依旧温润如初，静静燃烧，不熄不灭。

忙年，忙的何止是年？是血脉在灶火中续燃，是亲情在蒸笼里升腾，是中国人骨子里对“团圆”最朴素也最执拗的守望。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看着老丈人满足的笑脸，我忽然懂得：这满身的疲惫，这满屋的烟火气，这代代相传的忙年习俗——不正是岁月慷慨赠予我们最珍贵的年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