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承岁寒》

镜头下的故事(探索)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散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话说年夜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家过年,这是每一个中国人的心愿。意味着中国人对家庭团聚、文化传承和情感归属的终极追求‌,是中华民族血脉中根深蒂固的精神仪式。跨越山海归家,只为与父母、子女围坐共享年夜饭,一句“我回来了”消解全年漂泊的孤独,在熟悉烟火气中重获安全感与温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春运抢票时的心跳开始,𣎴管是上班簇的还是打工群的,不管是退休的老人还是在校放假的学生,早早等待抢票节点,刷新抢票软件页面,12306 、携程、飞猪、去哪儿、同程、美团、高铁管家、航旅纵横、巴士管家、壹行天下等软件中,抢购回家的(飞机、火车、客车)票,某个瞬间,“支付成功”的绿字跳出来,忽然觉得掌心的汗都是烫的。早一个星期,行李就收拾停当,心思却塞得满当。平时节约的要命,这时且想得周到,给老的给小的,大小礼物都考虑周全,便是启程的序曲了。不论乘飞机、高铁还是坐公交都是如此,心情是何等的激动!那一刻让人忽然懂得,所谓过年,不过是跨越千山万水,去赴一场时光的约——去见一见去年的自己,和永远在记忆里年轻着的他们。与家人团圆,围坐一起,吃年夜饭,谈家常,感情的纽带拴到了一起。这是中国人过年的传统,也是一个家族的传𠄘,亲情的延续。我们家就是如此,有四代同堂的90多岁的老娘在,就是家族的家长在,大家就奔家长而聚,每年这一天,厨房间(灶间)的光便不同了。那光是暖的,茸茸的,虽然是煤气灶,但还是带有烟火的微醺,煤烟气、炒菜的味香气,蒸笼里的蒸气晕染开一整屋的朦胧。老娘在这光里,总显得格外肃穆。她系着那方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立在灶前,先不忙活年夜饭的诸般大菜,却将一碗新蒸的、顶上放着胭脂红的纸的白米饭,一双木箸,并三炷线香,在灶台象征灶王爷的位置前摆得端端正正。线香烟袅袅地升起,绕过灶台上方仿佛是灶王爷那张被岁月熏得模糊的和气脸孔,散入梁间经年的幽暗里去。这一刻,屋子里外,家族中的大人小孩都屏息静气着。老娘合掌,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一位极熟稔又极尊贵的老邻舍,作一年一度的恳谈。她感谢他“上天言好事”,更祈愿他“回宫降吉祥”。礼拜完灶神,然后再在客堂中央摆上供桌、供品,上香通报,烧纸祭祖,祈求祖先庇佑家族兴旺。每到此时,我就联想到小时候的懵懂,只觉得这仪式就像看一出静谧的哑戏。许多年后,当我自己也成了游子,在异乡清冷的公寓里,面对一灶冰冷的金属光泽时,才恍然惊觉:老娘供奉的,哪里是一张纸灶神?一桌祭祖仪式?她供奉的,原是这人间烟火的魂灵,是一家子日复一日的温热守望,是那股将我们从远古的黑暗中凝聚到一盏灯下的、名为“家”的引力。</span></p> <p class="ql-block">《团圆暖锅映除夕》</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引力,在年的催促下,化为南北殊途而同归的盛大奔赴。我的足迹曾有幸在几个除夕,落在不同的风土上。在岭南友人那花香氤氲的宅院里,他们不吃水饺,桌中央必是一只气派堂皇的盆菜。黝黑的陶盆,内容却富丽得惊人:一层层,由底至面,鸡鸭、烧肉、鲜虾、蚝豉、鳝干、香菇、萝卜……层层叠叠,码得如一座微缩的宝塔。滋味在漫长的炖煮中互相浸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友人的父亲,一位清癯的老先生,举箸指点着说:“这盆菜,古时候是‘百鸟归巢’,兵荒马乱的年月,乡亲们各家凑一点吃食,共烹一炉,同渡年关。吃到它,便是吃到了一份‘同心’。”彼时窗外,是南国永不萧瑟的浓绿与暖风。</span></p> <p class="ql-block">《福满堂·年夜饭》</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记忆倏地飞回我那当兵时北方的故土,景象便陡然换了颜色。那是莽莽的一片白,雪光映着窗棂上崭新的红窗花。屋内的热气,却在玻璃上晕开一团团朦胧的水雾。核心的仪式,必是围坐包饺子。由班里的值日生用军用铝盆和好面,并用湿布盖着,醒在棉毯下。一位战友在剁肉,声响厚实而欢快,班长在调馅,伴着葱姜和香菜的辛香。待到一切就绪,全班战友围桌而坐。擀面杖在山东藉战友手里溜溜地转,一张张圆如满月的皮子飞出来。战友们就七手八脚的主动凑趣,捏出些奇形怪状、勉强封口的“作品”,引得战友们阵阵笑骂。班副总会悄悄将几粒甜甜的硬糖,包进特定的饺子里,说:“谁吃到了,来年就有福气,甜甜蜜蜜。”于是年夜饭上的饺子,便吃出一种探宝般的期待与惊呼。北地的寒夜,滴水成冰,可这一屋子的喧闹,战友们围屋一起的温暖,以及那一粒硬糖带来的微甜与惊喜,却将凛冽严实地挡在了门外。你看,无论是南国的“盆菜”之共,还是北地的“饺子”之圆,那内核里汹涌的,情感是一样的,原是同一种对团聚近乎虔诚的渴念,是同一种以食物为寓言,对圆满、丰饶与福气的朴素祈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我们江浙一带的年夜饭,是水墨画里晕开的一桌温润。主角从来不是某一道菜,而是一尾端卧玉盘的整鱼,一碟油亮如琥珀的蹄髈,一盘煮熟了的大公鸡,一盆笃悠悠的蛋饺肉圆三鲜汤,还有平时吃不到的各种时令菜,这都是时光文火慢炖出的圆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后,每人总要吃一小碗酒酿圆子的,糯糯的、甜甜的,像给旧岁画上一个温柔的句号,又像征着家族团团圆圆,为新年抿开第一缕甜密的新生活、新曙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现在越来越多人选择半成品年菜或直接订餐厅。其实不用有负担,</span></p> <p class="ql-block">《汤圆香里的暖年》</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所以,年夜饭的席面,是这一年中最为慷慨、最追求圆满的一桌团圆宴。平日里再简朴的人家,此刻也会将积蓄了一年的丰腴与心意,毫无保留地铺陈开来。鸡鸭鱼肉,自不必说,更要讲究“好意头”:一条全鱼,是“年年有余”,只看不吃,留待明年;一碟金黄的炸春卷,是“黄金万两”;一盘嫩绿的青菜,是“亲亲热热”,冬笋腌笃鲜冒着热气,鲜得能嚼出江南早春的讯息。……碗盏交叠,香气蒸腾,筷头起落间,吃的是盘盏里的丰足,更是围坐一桌的暖。平日里宽敞的八仙桌,此刻竟显得拥挤而富足。然而,这丰盛,绝非杂乱无章的堆砌。它的铺排,暗合着一套古老而严整的秩序,这秩序的轴心,便是“尊老”。老人的唠叨,孩子的嬉笑,都拌进这顿一年里最郑重的晚餐。窗外或许有雨雪,屋里却是一派灯火可亲。这桌饭,吃下去的是旧年所有的奔波与风霜,升腾起来的,是对家常日子最深长的眷恋。</span></p> <p class="ql-block">《四代同堂团圆宴》</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开席前,最郑重的环节是“安座”。圆桌之中谁是家族中的主要长辈,谁就是家长,一家之长,必被恭请至面向大门、最为尊贵的主位。这位置,在平日或许空着,但在今夜,它象征着家族的根脉与威严。接着按祖辈、父辈、子辈、孙辈……依着长幼亲疏,次第落座。小辈则总在最末、最靠近上菜通道的“下手”位置。这并非疏远,反是一种疼惜——方便“小馋猫”们最先触及新上的菜肴,却也明明白白地教导大家知道“天地君亲师”的序列。动箸,更需讲究。家长不动第一筷,满桌人便都的等着,哪怕那红烧肉的酱香已诱得人舌尖生津。待家长含笑,说一声“大家开吃吧”,并率先将第一筷夹给他身旁的长者时,这场盛宴的帷幕才真正拉开。席间,为长者斟酒、布菜,是小辈们天然的职责。看到祖辈碗里空了,父辈的便会悄声示意子辈,夹一块炖得酥烂的蹄膀过去;父亲酒杯将尽,小弟便已执壶候在一旁。没有言语的教导,一切都在眼神与细微的动作里流转、完成。这秩序,是礼,却包裹着一层名为“孝”的、柔软的芯。它让热闹不致沦为喧哗,让饕餮不止于口腹,而在杯盘叮当之间,将一条叫做“传承”的河流,无声地渡到我们心岸。</span></p> <p class="ql-block">《亲人相聚暖时光》</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待到年夜饭的暖意在四肢百骸里融融地晕开,守岁的灯火点亮,另一场专属于孩子们的、带着神秘喜悦的仪式,便悄然降临了。那便是“压岁钱”。这钱,如今多用鲜红的红包袋装着,印制精美,名曰“利是”。在我的记忆里,小的时候,却是由母亲亲手裁就的红纸方包,里面是一角、二角,就感觉很不错了。如果是一元、二元已是有钱人家了。用毛笔细细写上吉祥话,再将簇新的钞票仔细折好,放入。现在条件好了,红包也厚实了,有几百到成千上万的,为渡方便还发微信红包的,但心意是一样的,是希望的寄托。以前给压岁钱的时刻,孩子们总是要整整齐齐站好,走到长辈面前,恭恭敬敬地说些祝福的话,再双手接过那只小小的、却重似千钧的红包。长辈给钱时,总要将那红包在孩子的衣襟上轻轻贴一贴,口中念念有词:“压住,压住,压住邪祟,平平安安。”仿佛那红纸包裹的,不仅是流通的货币,更是一道由至亲血脉加持过的、金光闪闪的护身符。我们接过,并不急着拆看里面的金额——那几乎是次要的——而是将它紧紧捂在胸口装进口袋,或晚上睡前小心翼翼地压在枕下,相信着有了它的镇守,过去一年所有惊惧的梦魇、莫名的惶惑,都将被挡在崭新的春光之外。这钱币所承载的是长辈对幼者穿透时间的守护意志,化作有形,沉甸甸地,落在每一代人的掌心。而当今己不再是“悄悄塞红包”,有很多已改成给孩子开专属账户、买个人保险、存入“成长基金”;或将压岁钱“兑换”成一次家庭旅行、一节兴趣体验课,一件智能的电子产品等,赋予它“时间”与“陪伴”的价值。核心是让孩子感受到:这份祝福,是为他的世界打开一扇新的窗。</span></p> <p class="ql-block">《压岁包里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年夜饭的暖意还在唇齿间萦绕,红烛的光晕便把一家人拢进了一片温存里。这便是守岁了——仿佛一道无形的、温柔的结界,将旧年的最后一夜徐徐拉长。老一辈的话头,像炉上煨着的茶,慢慢地沸出陈年的香。他们说的是今天小区的雪如何一寸寸融化,孙辈今年又长高了多少,明年该读高中了的梦呓。而年轻人的眼皮,终究是沉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在应和着什么古老的节拍,低下又抬头,抬头又低下,很象一个不倒翁。只有孙辈们手舞足蹈的看着电视里的春节晚会,等待着新年的第一声钟声,门外深蓝的夜幕,仿佛在点数那些归来的、或永远在途中的星辰。这一切的絮语、困倦、与无言的凝望,都浸泡在一种共同的心照不宣里:家家户户,以不眠的灯火,为一个丰腴的旧年温柔地守夜;更是以团聚的体温,为一个崭新的春天,虔诚地燃着第一炷香火。子时那清冽的空气与震天的爆竹声终会到来,将我们送入新的轮回。但这一夜的相守,这灯火通明的等待,本身已是一枚琥珀,将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暖意,永恒地封存其中。爆竹的红屑,在光影里飞舞,像极热烈的、不会凋谢的花。</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忽然便想起宋人吴自牧在《梦粱录》里写除夕:“士庶家不论大小家,俱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祭祀祖宗。遇夜则备迎神香花供物,以祈新岁之安。”这忙碌而庄严的图景,与今夜何其相似!千年的光阴,似乎只在这一夜凝滞、回流。我们洒扫,我们祭祀,我们围炉,我们守岁……我们以近乎固执的重复,对抗着时间的流逝与世事的变迁。那一桌年夜饭,便是我们在这匆匆流年里,一年一度为自己构筑的、最坚固的“现在”。它将四散的星辰唤回既定的轨道,让奔波的身心泊入安宁的港湾。所有的辛劳、所有的漂泊,在这一刻,都被那熟悉的滋味熨帖、化解、升腾为窗上蒙蒙的雾,与门外无边的、震耳欲聋却又令人无比心安的热闹。</span></p> <p class="ql-block">《年俗百绘卷》</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更深了,身上的暖意,却一层层加厚起来。那是最初的灶火,是长途的奔赴,是席间的礼让,是枕下的压岁钱……是所有这一切,共同煨炖出的一帖补剂,专治人世的飘零。我知道,明天,日历会翻过崭新的一页,我们又将各自启程,走入风雨或晴空。但有了今夜这顿扎实的饭,这段被温情密密封存的时光,未来无论行至何处,灵魂的橱柜里,总存着一味解乡愁的灵药,总亮着一盏唤归程的灯。象习主席新年致辞中说的那样:“山海寻梦,不觉其远;前路迢迢,阔步而行。”“为梦想奋斗、为幸福打拼”,祝祖国山河壮丽、大地丰饶,神州沐朝晖!祝大家心有所悦、业有所成,万事皆可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年夜饭罢,人便仿佛被这人间最深沉的暖意,重新“养”了一遍,又可以鼓荡起勇气,去面对那春风即将叩响的、充满未知的又一重门扉了。</span></p> <p class="ql-block">栏 目:镜头下的故事</p><p class="ql-block">主题:年夜饭</p><p class="ql-block">时间:2026.2.16</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常回家看看》陈丽媛</p><p class="ql-block">撰文:探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