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馬迎春

卧龙潜心

腊月廿三，小年刚过，我铺开一张红纸，研了金墨，照着老画谱临摹那匹金马。马身上的云纹得一笔笔勾，不能急——就像小时候爷爷说的：“万马迎春，不在多，而在势；不争快，而在稳。”窗外鞭炮零星响着，我停笔抬头，正看见楼下孩子举着马头灯笼跑过，影子投在红砖墙上，一晃一晃，仿佛真有千军万马踏着年光奔来。

今早路过社区广场，新换的春节海报刚贴上，那匹白骏马昂首跃在正中，四蹄腾空，身后拖着几道流金般的影子。旁边几个孩子踮脚数：“一匹、两匹、三匹……”其实哪止呢？风一吹，海报微微鼓荡，整群马都像活了，鬃毛翻飞，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画框，奔进这热腾腾的人间烟火里。

昨夜整理旧书箱，翻出一本泛黄的《岁时记》，夹页里掉出一张手写春联草稿：“福马迎新”四个字还带着墨香。我笑着贴在书房门楣上，又顺手把窗台上那盆枯枝牡丹剪了新枝——它去年没开，今年我偏要它开。果然今晨推窗，三两朵胭脂色已顶破苞衣，映着天边初升的霞光，像马鬃上跳动的火苗。

晚饭后陪母亲包饺子，她擀皮，我捏褶。案板边摊着几张红纸剪的马形窗花，有腾云的，有衔穗的，还有一匹低头饮水的，神态憨然。母亲忽然说：“你小时候总爱骑我背上跑，说那是你的‘千里马’。”我笑，把一枚铜钱包进一只饺子——不是图发财，是图那“马到成功”的念想，轻巧，实在，热乎。

今晨跑步经过河滨公园，忽见水面倒影里掠过一匹红马剪影——原是晨练老人甩动的太极扇，开合之间，红绸翻涌如焰，恰似一匹赤骥踏浪而行。我驻足片刻，风里飘来远处小学广播操的音乐，孩子们齐声念：“春风得意马蹄疾……”声音清亮，撞在柳枝上，抖落一地细碎阳光。

午后晒被子，阳光浓得化不开。我抖开那床新绣的红被面，金线绣的骏马在光下倏然活转：马首微扬，四蹄蓄势，仿佛只待一声号角，便要驮着整季春光奔腾而去。邻家阿婆路过，指着马鬃笑：“这马呀，不光跑得快，还知道往人心里跑。”

傍晚教侄女画年画，她握笔太紧，金马画得歪歪扭扭。我接过笔，在她画的马背上添了一枚元宝，又在旁边补两朵小烟花。“马年嘛，”我蘸了点朱砂点她鼻尖，“不光要跑，还得蹦着跳着，把福气溅得满屋都是。”

夜灯下练字，写到“马”字，笔锋一荡，竟写出几分奔势。宣纸右下角，我随手补了两盏小灯笼，灯影摇曳，仿佛映着千家万户的窗。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庙会的锣鼓声，咚咚锵锵，不紧不慢——像马蹄，也像心跳，一下，又一下，踏着旧岁的尾音，叩响新年的门环。

今早路过老茶馆，听见里面正放《春江花月夜》。我推门进去，靠窗坐下，要了一壶茉莉香片。邻座两位老先生对弈，棋盘上“马”字棋子被阳光照得发亮。一局终了，白发老者笑着推棋：“春风得意马蹄疾，不如慢品一盏茶。”我低头吹开浮叶，热气氤氲里，仿佛真看见万马踏着茶烟，缓缓行过江南的春水长堤。

晚饭后翻相册，停在去年春节的照片上：全家站在院中，身后是刚贴好的“福马迎新”门贴。父亲站在最右，手还搭在门框上，笑容舒展如初绽的梅。我忽然明白，“萬馬迎春”何须真有万匹？一扇门，一家人，一盏灯，一匹纸上奔来的金马——便已驮着整个春天，稳稳落进我们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