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除夕的夜,煤火在火桌旁静静燃烧,红糖甜酒的香气在空气里缓缓流淌。我伏在桌上,眼皮像被夜色粘住,昏昏欲睡。</p><p class="ql-block"> 大舅的呼唤、小舅的轻摇,伴着笑语:“再睡,‘年’兽来了,看你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外公的调侃里藏着宠溺:“小心压岁钱飞了。”</p><p class="ql-block"> 唯有外婆,用她温暖的怀抱接住我困倦的头颅——那怀抱里有皂角的清香,有炭火的温热,还有岁月深处流出的柔情。 </p> <p class="ql-block"> 北风在门外呼啸,顽皮地从门缝溜进来,冷意像细针扎在皮肤上。我打了个寒颤,困意却依旧汹涌。可是,压岁钱还没发,我不能睡。</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规矩,守夜到零点之后才有压岁钱——说是防“年”兽,也是添福增寿。守夜,是我们孩子的试炼,更是祖辈传下的信念。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零点终于到来,我钻进冰冷的被窝,几乎立刻坠入梦乡。然而,外公的声音像晨钟,将我唤醒——该吃庚饭了。 </p><p class="ql-block"> 老人们说,庚饭要吃得早,越早越好,最好赶在邻里之前。这样,家道才会兴旺。若大年初一起晚了,别人来拜年,就会“踩断根”,兆头不好——一年不顺,甚至香火不旺。</p><p class="ql-block"> 于是,外婆凌晨三点便起身,灶台上的火光映着她的背影;外公则挨个叫醒我们,像唤醒一段段沉睡的记忆。 </p>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住在张家冲外婆家里,虽然是市区,却常停电。我摸黑穿衣,正要去寻鞋子,外婆提着一盏煤油灯走上楼。</p><p class="ql-block"> 橘黄的光晕从楼梯口漫开,像一汪温暖的泉水,将黑暗驱散。灯芯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墙上的影子摇曳,仿佛有无数小精灵在舞蹈。 </p><p class="ql-block"> 她替我套上棉鞋——那是她亲手纳的千层底,绣着笨拙的虎头,鞋帮里塞满晒干的艾草,一穿便有淡淡的药香。她蹲下身,粗糙的手指仔细掖好我的裤脚,然后牵着我下楼。她的手宽厚而温暖,指节上的茧子是长年劳作的印记。 </p><p class="ql-block"> 堂屋里,舅舅们已洗漱完毕,围坐在火桌旁。</p><p class="ql-block"> 火桌是外公亲手打的,枣木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中间嵌着铜制火盆,炭火通红。</p><p class="ql-block">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想拉开朝门看外面的雪——昨夜雪籽敲窗,今晨定是银装素裹。外公却低声阻止:“毛伢子,使不得。” </p><p class="ql-block"> 外婆柔声叮嘱:“刚放完炮竹,邻居知道我们吃庚饭了。没吃完之前不能开门,否则会断庚。”她的眼角盛着笑意,那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p><p class="ql-block"> 火桌中央,高立的煤油灯跳跃着,将每个人的脸映得红润。</p><p class="ql-block"> 庚饭的菜式是固定的:重新做的一整条鱼,象征年年有余;一碗红烧肉,寓意红红火火;一盘腊味合蒸,是腊月备下的年味;还有糯米丸子,代表团团圆圆。</p><p class="ql-block"> 最重要的,是那锅庚饭——头年陈米与当年新米混煮,米粒油亮,香气扑鼻。外婆说,这叫“有旧有新”,日子才能越过越宽。 </p><p class="ql-block"> 外公端起景德镇瓷杯,抿了一口米酒,清了清嗓子,念起那些熟悉的吉利话:“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愿我毛伢子,聪明伶俐,读书上进……”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仿佛刻进骨血。 </p><p class="ql-block"> 我扒拉着饭,眼皮却仍打架。</p><p class="ql-block"> 大舅夹了一块鱼肚肉放进我碗里:“多吃点,长一岁,要更懂事。”</p><p class="ql-block"> 小舅打趣:“守夜时不是挺能熬的吗?”</p><p class="ql-block"> 外婆瞪了他一眼,轻轻摸了摸我的后脑勺:“莫逗他,娃娃家缺觉呢。”她的手掌温暖,透过发丝直抵心底。 </p> <p class="ql-block"> 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窗外的北风似乎弱了些。雪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与煤油灯的光交织,将堂屋笼罩在朦胧的暖意中。</p><p class="ql-block"> 墙上贴着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鲤鱼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亮,仿佛随时会游动起来。 </p><p class="ql-block"> 后来,舅舅告诉我,吃庚饭是因为1900年庚子俄难海兰泡血腥事件,俄国人侵占了江东六十四屯,为抵抗外侵,宝庆热血儿郎共赴国难,必须早早出发抗击侵略者,所以需要早早吃完饭上战场,故将凌晨的早饭称之为"庚饭''这种习俗流传了下来。又因抗日战争时期国破山河碎,再次唤醒邵阳儿女保家卫国的血性,父母送子上战场,妻子送郎上前线,所以,趁天亮之前出发,早早搞好了饭菜送亲人杀敌,即是一顿团圆饭,也是一杯辞别酒。</p><p class="ql-block"> 后来人吃"庚饭",有警示纪念意义在,也有激励勤劳寓意在,所谓的怕外人前来拜年踏断根,可能也就是告诉后人抵御外侵需要团结吧。</p><p class="ql-block"> 刻在骨子里的血性担当,有家国情怀,有忠义相伴;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p><p class="ql-block"> 吃完庚饭,天还未亮。</p><p class="ql-block"> 外婆轻缓地收拾碗筷,舅舅们回房补觉,外公坐在火桌旁卷旱烟。我趴在他膝头,听他讲古老的故事:庚饭要早,是为了抢在“年”兽醒来前,用饱足的姿态迎新年;守夜和早起,是让孩子们明白,好日子不是等来的,而是熬出来的。 </p><p class="ql-block">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在炭火的温暖与外公的故事里,渐渐睡去。梦里,我变成一只小兽,在雪地里奔跑,身后传来外婆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那声音穿越漫长岁月,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我离开那座城,住进永不停电的楼房。过年有了更丰盛的年夜饭,更精致的守岁节目。可是,再没有人凌晨三点为我煮庚饭,再没有人提着煤油灯为我照亮穿鞋的角落,再没有人用带着皂角香的手,将我的头揽入温暖的胸膛。 </p><p class="ql-block"> 去年春节,我特意早起煮了一锅米饭。米是超市买的,电饭煲是智能的,饭香四溢。</p><p class="ql-block"> 然而,当我独自坐在餐桌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也许是那盏跳动的煤油灯,那盆通红的炭火,那些围坐的人,那一声温柔的“毛宝”。 </p><p class="ql-block"> 庚饭要早,越早越好。可有些时光,终究是追不上了。 </p><p class="ql-block"> 窗外又起风了,不知故乡的雪,今年下得大不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