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留痕 烟火新生

无为

美篇号：20107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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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原峡谷的半山坳，藏着祖辈蜗居的老寨。如今因“禹迹”，成了3A景区。游人的脚步声，让沉寂的老寨重新焕发生机。每逢除夕烟花绽放，我总会想起几十年前，这片群山环抱的土地上，那些刻在岁月里的“过年”记忆。

　　那时寨子不通公路，陡峭的山路隔绝了外界。近两百口人守着贫瘠的土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寨子里读书人少，仅有三人在外地工作，他们是全寨人仰慕的“干部”。他们每次回乡，不仅带来山外的稀罕物，更捎来孩子们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憧憬。

有一年，外地工作的远房亲戚回乡过年，很多人家都带上最好的东西去登门拜访。大年三十那天上午，父亲背着满满一背篼的精选青杠木炭，我抱着一只大红公鸡去他家。他们格外热情，抓给我一把硬糖，临走还塞了一串红彤彤的串炮。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完整的串炮，心里满是欢喜，一路飞奔回家。

　　哥仨个顾不得那难得一见的糖果，都蹲在火塘边反复看那串炮。指尖摸着红纸上凸起的引线痕迹，却找不着点燃的线头。我们只见过小作坊的散土炮，从未见过这般裹着红纸的串炮。弟弟急得直跺脚，我也抓耳挠腮，欢喜中掺着急躁。争扯间，串炮不慎掉进火塘，瞬间“噼里啪啦”炸响，火星乱蹦，灰土弥漫。我们吓得连连后退，却又睁大眼睛盯着火光，听着脆响，笑得合不拢嘴，连冻红的小手都忘了搓。

欢喜过后只剩下遗憾，我抱怨弟弟，要是拆开来一个个放，就能多听几个炮响。那串在火塘里匆匆绽放的炮仗，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是物质匮乏年代里，孩子们最纯粹的年味印记，简单却足够难忘。

　　土地承包到户后，日子在父母的辛劳中慢慢有了起色。那年玉米丰收，家里有了余粮。父亲咬咬牙卖掉一部分，凑出十二元钱，这在当时已是不小的数目。他要给一家人过个像样的年，圆一份丰盛的期盼。

为省两元车费，母亲托姨父代购年货。天刚放亮，我和弟弟便揣着玉米馍馍，早早下山守在公路边，眼巴巴望着姨父要来的方向。直到过了午时，终于看见他从班车上下来。接过年货时，我们不禁抽了一口凉气：捆得整齐的大葱、蒜苗、芹菜、莴笋带着泥土清香，辣椒、生姜、粉条、海带一应俱全，最心动的还是粗纸包裹着的两三斤红白糖，那可是寻常日子里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年货装进背篼，沉重的背子压弯了腰，脸上却藏不住满心欢喜。一路顺着山岩走走歇歇，累了就依在路边石头上喘气，直到天黑才回到家。昏暗的灯光映着满背篼的年货，也映着家人眼角的笑意和眼里的光。火塘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烘暖了整个屋子，也烘暖了贫瘠岁月里的每一寸时光。那是最朴素也最温暖的年味，刻在心底，从未褪色。

　　那时的年，朴素得让人心疼，又纯粹得叫人难忘。姐弟几件粗布衣裳，补丁叠着补丁，大的穿小了传给小的，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细细缝补的牵挂。一年到头，唯有过年能得几颗硬糖，还舍不得一气吃完，攥在手心慢慢舔，连糖纸都要夹进书页珍藏。一碗坨坨肉，几只自己做的红糖核桃仁馅的白面汤圆，便是全家最踏实的满足，足以慰尽一年到头的辛苦劳作。

没有绚烂烟花，没有精致春联，只有手写粗红纸贴在门框。几响鞭炮，一背篼年货，就撑起了一整年的期盼与欢喜。父母不识多少字，也不懂大道理，只知朝出晚归，顶风冒雨在土里刨生活。他们从不想自己，只愿儿女吃饱穿暖，平安长大。他们不懂时代变迁，不言家国情怀，却用最朴实的爱，暖了我们贫瘠却丰盈的童年，成了一生最安稳的依靠。

　　时光匆匆，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姐弟几人各自成家，陆续离开了故土。昔日闭塞的寨子，也借着“禹迹”遗存与乡村振兴东风，玉米地成果园，陡峭山路变公路，空壳村建民宿，成了远近闻名的3A景区，游人如织。可童年那份纯粹的欢喜，却再难寻觅。

　　如今的年，早已不见当年的贫瘠与窘迫。除夕餐桌丰盛，烟花漫天，不愁吃穿的孩子们稍有不顺心便闹脾气。他们不懂，当年火塘边一串炮仗、一背篼简单年货，为何会成为我刻进骨子里的牵挂。每逢过年，我总爱给孩子们讲老寨旧事，讲从前的清贫与温暖。用红包鼓励他们提问，不为诉苦，只想让他们懂得：今日的安稳幸福，从来来之不易。

　　窗外烟花绚烂，心底常念旧时光：父亲的身影、老寨的模样、糖的甜、炮仗的响。这些记忆，是岁月里的光，是童年底色，更是时代变迁，生活向好的见证。除夕之夜，落笔心安；岁月向前，烟火不息；惟愿代代相传，岁岁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