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刚漫过窗棂,我照例踱到案前,给那方石头浇点水——它卧在深色木座上,灰白纹路如云气游走,圆润得不似人工所为,倒像被山风与溪水说了几十年话,才养出这副沉静模样。我常坐它旁边读几页书,有时翻到半页便停住,看光在石面上缓缓爬行,忽而想起昨夜梦里,一只白鹤掠过青瓦,翅尖点破薄雾,而石旁似有老者轻咳一声,声未落,鹤已回颈,仿佛真在应答。</p>
<p class="ql-block">这石头是去年深秋在雁荡山脚拾的,当时雾重,石上还沾着苔痕,我随手裹进旧布包里带回来,也没多想。后来搁在案头,日日相对,竟渐渐觉得它不单是石,倒像一位不言而喻的老友——不争不抢,却总在你心浮气躁时,用它那冷而温的质地,把你轻轻按回当下。</p>
<p class="ql-block">前日有朋友来,指着它笑问:“这石头,算不算你请来的‘鹤’?”我一怔,随即笑了。鹤未必羽白身长,有时就藏在一痕灰白纹理里,有时就停在一段沉默的弧线上。而“翁”,也不必须发皆白、拄杖而立;他可以是山,是水,是某段被时光磨得温润的旧木,是某句未出口却早已落定的话。</p>
<p class="ql-block">我于是懂了,“翁鹤对语”,原不是非得两人相对、一问一答。它更像一种状态:当人静下来,心不赶路,万物便自然开口——石说话,光说话,风也说话。只是我们平日耳朵太忙,听不见罢了。</p>
<p class="ql-block">今早泡了壶陈年普洱,茶烟袅袅,石头在侧,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正慢慢长出一点石的质地,一点鹤的轻盈,一点翁的从容。不着急,不解释,就那样坐着,任光阴在纹理间流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