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也是年三十

四周先生

<p class="ql-block">红拱门立在街口,像一道被年味染透的界碑。“龙跃罗泉 马年闹春”八个字烫在正红底子上,不声不响,却把年三十的精气神全托住了。车停得随意,黑轿车、小货车,都静着,仿佛也怕惊扰了这股子热腾腾的喜气。几个路人走过拱门底下,没急着赶路,倒像被那红光轻轻一照,脚步就慢了下来,嘴角也松开了——年二十九,灶王爷还没上天,腊肉还挂在檐下滴油,可这红,这字,这笑,早把年三十的魂儿请进门了。</p> <p class="ql-block">“罗泉古镇”四个大字刻在青石碑上,端端正正,不张扬,却压得住整条街的喧闹。碑旁立着个“限速15”的蓝牌子,车开得慢,人走得缓,连风都绕着石碑打了个弯。我站在碑前抬头,阳光斜斜地落下来,照见石缝里钻出的几茎青苔——这古镇不争不抢,可年味一来,它就自然成了年三十的主场。二十九的灯笼挂上了,二十九的豆腐乳摆出来了,二十九的人心,早就过了除夕的门槛。</p> <p class="ql-block">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旁铺子一家挨一家,红灯笼一串串垂下来,像没落完的鞭炮穗子。“六婆土特产”的招牌底下,竹筐里堆着油亮的腊肠、扎成把的香椿芽,还有刚出锅的椒盐花生,热气裹着椒麻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个游客蹲在摊前挑拣,老板娘一边称重一边笑:“买多点,二十九备齐了,三十才不慌!”——原来年二十九不是“差一天”,是“刚刚好”。</p> <p class="ql-block">樱花开了。粉粉的一树,枝头还挂着红灯笼,风一吹,花瓣就往灯笼上扑,像在抢着贴春联。人从树下过,仰头看一眼,再低头笑一笑,手里拎的豆腐乳、糖葫芦、烤串,全都不重。二十九的春,来得比日历快;二十九的年,过得比三十还踏实。</p> <p class="ql-block">“罗泉豆腐乳”横幅在风里轻轻晃,摊前围了三四个人,有本地老伯,也有戴耳机的年轻人。我挤进去买了两瓶,玻璃瓶身还带着晒过的暖意。老板擦着手说:“今儿最后一批酱,明儿初一歇工。”我拧开盖子闻了闻,咸香里透着酒香,像一口咬进了罗泉的旧时光——原来年二十九的滋味,是酿足了三百六十天,专等这一天开坛。</p> <p class="ql-block">对联还没贴,灯笼已高悬;年夜饭还没上桌,街上的糖炒栗子香已飘了半条街。古街像一条被年味浸透的绸带,轻轻一抖,就落下满把红纸屑、笑声、油锅气、还有孩子攥着糖葫芦跑过时,糖壳在阳光下碎成金粉的光。二十九不是倒计时的秒针,是年这台老戏的开场锣——锣一响,满台生辉,谁还去数,是二十九,还是三十?</p> <p class="ql-block">阳光真好。照在木门楣上,照在灯笼穗子上,也照在游客举起的手机屏幕上。有人拍灯笼,有人拍樱花,有人拍自己咬下第一口烤豆腐时眯起的眼睛。我站在街心,看人来人往,忽然明白:年二十九之所以是年三十,不是因为日子多了一天,而是心少了一分等——等团圆,等热闹,等那口热乎气儿。可这气儿,早在二十九的晨光里,就从罗泉的瓦缝、石缝、豆腐乳的坛沿儿上,汩汩地冒出来了。</p> <p class="ql-block">冰淇淋摊前,绿衣摊主正给一位姑娘舀草莓味,她红蓝相间的羽绒服在红灯笼底下像一簇跳动的火苗。我买了一支抹茶的,冰凉甜润,舌尖一化,竟尝出点年味来——原来年不是非得大鱼大肉,它也可以是二十九午后一支冰淇淋的微凉与甜,是灯笼红映着笑脸的暖,是“还没到三十”,却“早已是新年”的笃定。</p> <p class="ql-block">烤肉摊前排起小队,肉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星子一跳,香气就撞进人怀里。穿红围裙的摊主翻串、撒料、递签,动作熟稔得像在写春联。我接过一串,烫得换手,咬一口,外焦里嫩,辣得人眯眼笑。旁边游客举着手机拍,镜头里,红灯笼、青瓦檐、烟火气,还有我嘴角没擦净的孜然——这哪是二十九?分明是年三十的灶台边,正热火朝天地翻炒着人间烟火。</p> <p class="ql-block">粉色围裙的妈妈把糖葫芦递给孩子,小女孩踮脚咬下一颗山楂,酸得眯起眼,又咯咯笑出声。那串橙红的糖葫芦,在青瓦白墙间晃着,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年心。我站在几步外,没上前,只看着那抹粉、那点红、那声笑,在罗泉的午后静静铺开——原来年二十九的圆满,不在团圆饭的碗里,而在这一串糖葫芦的酸甜里,在这一瞬不设防的欢喜里。</p> <p class="ql-block">年二十九,也是年三十。</p> <p class="ql-block">不是日历写错了,是心,早把年,过成了日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