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日记，（3）团年

树影茶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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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年，是中华大地上最厚重、最温热的节令刻度。它不单标记岁月更迭，更悄然缝合着散落天涯的亲情经纬。当城市霓虹日日如昼，当丰盛早已寻常，年味便悄然从舌尖退向心尖——团圆，不再仅是围炉共食，而是血脉重聚、时光回溯的深情仪式。尤其在独生一代串联起数个家庭的今天，一次归乡团年，便是一次对“根”的郑重确认，一次对“家”的深情重读。

马年除夕，是我们第二次踏进故园老屋，与兄嫂一家共守岁。上一次，已是二十六载前的旧事：彼时大哥尚在，虽病体支离，却执意守在老屋门槛上等我们归来。那年我们恰逢内退，得以在兄嫂家小住月余，听他讲焦裕禄式的泥腿子岁月，看他伏案批阅山乡春耕计划——一位公社书记的笔记本里，写满稻穗、沟渠与乡亲的姓名。他走得早，像一盏燃尽的灯，却把光留在了我们心里。今夕再聚，烛影摇红，思念无声，却比爆竹更响。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二十六载风雨过处，近百岁的大嫂依然步履轻健、目光清亮，如山间不凋的青松。如今五代同堂，儿孙绕膝，保家为国的军人；扎根乡土农科人才，有闯荡商海的实干者……老屋檐下，新枝吐翠，旧瓦生光，一个家族的坚韧与温度，在时光里静静延展。

今夜除夕，我们与大嫂幺儿一家四代同坐堂前。说起这位小侄儿与侄媳，便是山乡奋斗史里最朴实也最动人的一页。当年在长辈目光的托举下，他们携一纸执念离开田埂，一头扎进烟火蒸腾的餐饮行当。凌晨四点备料，深夜十点收摊；一碗汤守真味，一碟菜见诚信；薄利不欺邻，勤勉不避难。终以双手在乡镇街巷间拓出一方口碑天地。而今小重孙已在校园里捧回“三好学生”奖状，稚嫩脸庞映着烛光，仿佛照见家族薪火，正一程程、稳稳相传。

如今过年，山珍海味已非稀罕，反是一桌土灶烧出的家常菜，最是熨帖肠胃、直抵心尖。那滋味里，有灶膛余温，有母亲手温，更有游子行囊里压了半生、却始终未曾启封的乡愁。

羊肚菌炖山药老母鸡，鲜得舌底生津；豆腐煮鱼，嫩滑鲜香，一口入魂；尹家牛肉——巴中山坳里风干的醇厚；摩圩灰水馍（米豆腐），软糯微碱，嚼得出稻香本味；腊肉拼盘，肥瘦相宜，油润泛金，是土猪在山风里慢慢写就的岁月诗行……这些自种、自制、自腌、自酿的滋味，是游子行至天涯，舌尖仍会自动辨认的母语。

几十年山乡巨变，水泥路连通了山坳与城郭，光纤点亮了老屋与新楼，城乡之间，早已不是鸿沟，而是血脉相连的同一片热土。年关将至，海外的、异乡的游子纷纷启程，不是为寻一处风景，而是奔赴一个坐标——那里有老井、有祠堂、有唤你乳名的声音，那里，才是你生命年轮的起点，是你灵魂深处，永远亮着灯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