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门前的那口水塘

杨年荣(朝阳观下)

<p class="ql-block">  每当乡愁从心底泛起,总是莫名牵系着老家门前的那口塘。</p><p class="ql-block"> 碧蓝的塘水,白云沉入水中,天空透明如洗,空气中仿佛无一粒尘埃。水中青山倒立,亦如把地球撑开无限空间,小小村落倏然寰宇广阔。微波荡漾,涟漪散去,每一缕波纹恰似古老的年轮,向世人告知自己的经风历雨。形如一面圆镜,长年累月不知疲倦地记录着小村的过往、现时和未来,让时光清晰可见又雁过无痕……。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不知水塘年逾几何。前几年回老家,我曾专门询问过邻居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他不知道水塘建于何时,说他知事时候就有这口塘,算来至少是民国时期的“老前辈”了。水塘呈圆形,三面筑堤,梯形涵,可人工控制水位。百十年来,水塘未曾一次出险,安全运行,足见先人们治水的高超智慧。</p><p class="ql-block"> 自打小时候起水塘就深深刻在我的记忆中,收纳了我年少的涓涓往事。每到夏天会看见大人们经常在塘中游泳。塘水很深,十几人在塘中闹腾,水还是碧蓝明净,毫不浑浊。天气炎热时,深夜洗澡人的击水声划破寂静的村野,把人的逸兴带入水中。于我而言,先是好奇,后来也忍不住下水,先在岸边浅水区扑腾,慢慢地试着往深水区游,经年累月,我也就学会了简单游泳,长期下水“洗澡”,替代了多少次家里的“盆浴”,原生态的野趣生活历历在目。</p><p class="ql-block"> 春夏来临,不时有人于塘中垂钓。他们撑着老式大油纸伞在塘边钓鱼,特别吸引我的注目。不知当时这些钓者为何多选择雨天垂钓,是雨天心闲?亦或雨天雨水落到水面鱼儿争相吸取新鲜空气而倍加活跃?看到有人拿着手摇轮钓竿就无比羡慕。在我看来,当时钓鱼是有钱人的风雅,想象他们有时间,不需做事(当时下雨农活也很多),也猜想他们有钱,买得起高档钓竿。还看见他们撑的油纸伞,是一种无言的雅致,与我只能戴蓑衣斗笠形成天壤差别。由于家里兄弟姐妹多,条件不好,当时想拥有一只“商品”钓竿是不可想象的事,于是就寻找那种根部竹节短密,中间和尾部竹节稀疏的小竹,又在供销社购买钓鱼的筋线,将就做了一只钓竿,遇到雨天偶尔会奢侈一下,偷个懒在塘边“雅兴”,不过,多是空手而归。</p><p class="ql-block"> 水塘水位高时水面约四、五亩。水塘外有百十亩良田,每年栽种一季稻谷,由于水塘灌溉,旱涝保收,产量稳定,每年还能给国家交“公粮”。记得一九六五年我们老家百日大旱,山上地里干得冒烟,由于这口水塘的保障,稻田收成未曾受到影响。六十年代初期,到处吃不饱饭,而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山村还能凑合吃饱肚子,算是个“富庶”之地。想来先人们修筑这口水塘也是具备何等的远见卓识。</p><p class="ql-block"> 灌溉之余,水塘的鱼还是附近村民年饭桌上的佳肴。由于地处大山深处,当地村民吃上一条鱼可是极其的奢望。每年初,左邻右舍三五户联合起来在塘中放些鱼苗,谁家方便,顺便扯些草放入塘中喂养,不分你我,不计较利益,作为公益自然而为。塘中的鱼,平常不捕捞,须等过年时再置网收鱼,附近村民“塘中有鱼,见者有份”,以作为年饭桌上的“高档”菜而共同享用。多少年来让大山深处的村民也享受了江河湖边的风格美味。</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后面是一座大山,叫“朝阳观”,山顶上是方圆百里闻名的道观所在地,属武陵余脉,海拨800余米,半山腰有一群泉眼,呈高低分布,最大的一眼当地人叫作“吃水洞”,正常雨水年份下,洞中泉水不断,泉水沿着一条古老的人工渠道灌入水塘,水渠在我老家北侧落差较大,水顺流而下,哗哗作响,日夜不息,时有鸟语唱和,山清水鸣,一派“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的景像。儿时吃水,也就在沟渠边挖一囗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由于我家人口多,每天都要从水井中挑四、五担水装入水缸,以备一天的人畜共用,这是大人分配给我的“任务”。水塘边,每日清晨都会有人浣洗衣物,棒捶起落间,惊起山音回响。如遇晴日,炊烟袅袅,早霞穿树,恰似一幅山村风景图画。</p><p class="ql-block"> 水塘好似一位遗世老人,饱经风霜,目送流年,岁月雕刻脸庞,布满苍桑与惆怅。曾几何时,村里年轻人已随山外潮流而去,乡村逐渐冷清。夜泳的喧闹远去,陪伴者与时光俱老,各自相守无言。田土早已不是水塘的诚信“客户”,受生产成本影响,稻谷早已被旱作替代。村民们早已用自来水替代了对塘水的需求。饮用、灌溉的沟渠在速生灌木挤兑之下,溪流不畅,潺声了了。夏夜的蛙鸣随着水田减少而曲高和寡,只有寒蝉高咽更显山村寂静。</p><p class="ql-block"> 当年塘边有一棵老柳树,枝条垂入水中,春来枝芽泛绿,夏日柳絮纷飞,迎来送往,客去几何。不知何时,这棵老柳已悄然离世,尸骨未存。偶尔回乡,物景两何,早已无处问寻。</p><p class="ql-block"> 岁序交替,冬去春来,水塘还在记叙,只是少了往日的功与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杨年荣 </p><p class="ql-block"> 乙巳除夕于山羊冲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