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

以斯帖

昨晚风没停，气温落到个位数。日子又冷回去，冻手冻脚，也冻头。

家家户户都在忙年。吃完早饭，婆婆去仓库端来一口大锅，说今天做卤菜。

想起海带还在井边泡着，昨下午放的，忘了洗。搬上板凳和网子，去稻场边。

井台边上，搪瓷盆里泡着四片干海带，水已经浑了，叶子软塌塌地沉在盆底。

天阴着，预报十点有雨。柚子树上，高处还有十来个柚子，黄灿灿的，藏在绿叶里，摘不到。

风一阵阵打呼哨，穿过空地，白杨树摇摇晃晃。树上有两个鸟窝，一个搭在枝桠间，一个在树巅上。这么大的风。它们在那儿有些日子了。

鸟不叫。这种天，都缩着。

海带泡了一夜，好洗。拿起来正反两面搓一搓，清水漂两遍。

往回走，公公骑着三轮往庙兴湖去。水泵不出水，请后院杨叔来看，说是电线坏了。

把海带端进厨房。婆婆在生火，锅换好了，比平时大一圈。盆里有肉。

“红，去堂屋把菜都拿来。”

小丫在沙发上捣鼓手机，潼宝还没起床。

咸肉，香肠，土鸡，鸡胗，鸡爪，翅膀，猪肝，猪蹄。一样样盘过去。婆婆把它们放进锅里，热水洗，沥干。锅烧热，放油，炒白糖打晶浆。白糖化了，冒三次泡，加满水。菜倒进去，放大料，盖上锅盖，煮。

灶膛里火响着，锅里慢慢咕嘟起来。

坐下，看火。添两根柴，灶膛里暗下去，又亮起来。

枯枝子是昨天和婆婆在田埂上捡的。构树和楝树，年年砍，年年长。

火苗舔着锅底，脸烤得发烫。柴噼啪响，火星子蹦到湿地上，嗤一声灭了。烟从灶口扑出来，呛得人眯眼，又倒吸回去。

锅里的咕嘟声密了。火光一明一灭，婆婆的影子在墙上晃。

脸烫，后背凉。腰也酸。

香味慢慢涨起来，满屋子都是。香肠、鸡胗、猪肝、瘦肉，煮熟了一样样拣出来，装了盆。土鸡和猪手是自家喂的，耐煮，还在锅里咕嘟。

婆婆说，自家养的，肉紧，得多炖一灶火。

门被风推得哐当响。锅里的热气散得更快了。

雨下来了。铁皮瓦上响起细密的沙沙声，风把雨丝吹斜，扫在厨房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竹子在雨里晃，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红，你看看好了没？熟了捞起来啊。煮太烂了，没有嚼头。我去缠几个茅草好引火。”婆婆说完，风风火火地走出去。

我用大漏勺把肉全捞起来。海带是后下的，四片叶子，在锅里慢慢软下去。

继续添柴。火苗蹿起来。雨越来越大，打在铁皮瓦上，密密匝匝的。

灶膛里的火，一明一灭。雨声灌满耳朵。

坐着没动。

雨打在铁皮瓦上，听不见脚步声。是门被推开的时候，才看见她。雨声里夹了脚步声。门开了，婆婆抱着茅草把子进来，头发上挂着水珠。她把茅草靠在墙边，甩了甩手上的水。

“这雨，说下就下。我每回浇了园子都会下雨。昨杨老巴子说忍几天不下就灌，我这急性子真不好。”

婆婆七十多了。她烧的火，吃一顿，少一顿。

边说边把湿了的头发往耳后抿，衣服上沾着茅草屑。她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一眼，热气扑一脸。又盖上。

“红，明天你去菜园砍白菜，做蒸菜，再拔点蒜苗……下午炸花生米，豆饼……”